第二天六点，苏琪就醒了。遮光帘没拉严，一道白光落在木地板上，笔直得像一条刀口。她睁开眼，先闻到陌生的洗衣液味，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家，而是在半山的玻璃屋。她翻身坐起，身上还穿着昨天的T恤，牛仔裤压出了褶，脚踝有些凉。床对面就是整面落地玻璃，城市在脚下，安静得像一块还没启用的幕布。

她赤脚踩地板，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走到窗前，看见山腰下有条盘山公路，车灯排成一列，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线。她忽然想起昨晚林霖把钥匙放在玄关，声音低却稳：“左边客房，你睡这儿。”她没有道谢，也没回头，直接进了房间。门锁是旋钮的，从里面反锁会发出“哒”一声。她没锁。

苏琪把窗帘全部拉开。天已经亮了，远处楼顶的航空灯还在闪，一闪一闪，提醒飞机别撞上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洗手间。门虚掩着，里面摆着一套新牙刷、一条灰色毛巾，标签都没拆。牙刷旁压着一张便签纸，黑色墨水写着：

“先用，缺什么告诉我。——林”

字迹硬朗，最后一个“霖”字没写全，只剩一个竖钩，像突然停住的笔锋。

她刷牙洗脸，把水声开到最小，还是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像尺子量着距离。她吐掉牙膏沫，拉开门，看见林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口冒着热气。

“早。”他冲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像对一个老朋友。

“早。”苏琪回。她嗓子有点哑，是夜里做梦喊了话。她记不清梦的内容，只记得梦里一直有人在追她，她拼命跑，却怎么也抬不起腿。

林霖把杯子递过来：“温水，喝一口。”

苏琪接过，温度刚好。她喝了两口，喉咙舒服些。杯子是普通玻璃杯，没有LOGO，杯底有一圈浅浅的水垢，看得出用了很久。

“我做了早餐。”他说完转身走向厨房，背影高而直，T恤袖口勒住手臂，肌肉线条并不明显，却有一种常年自律的收敛。苏琪迟疑一秒，跟过去。

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上摆着两只白瓷盘，盘子里是简单的煎蛋、吐司、几片牛油果。旁边还有一只小锅，锅盖掀着，里面煮着燕麦，咕嘟咕嘟冒泡。林霖把火关掉，拿木勺搅了搅，燕麦香味一下子漫开。

“坐。”他指了指高脚凳。

苏琪坐下，双脚踩在横杠上，脚心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她看着他把燕麦盛进碗里，推到她面前。没有牛奶，只有一小罐蜂蜜。他拧开盖子，递给她：“不够甜就加。”

苏琪舀了一勺蜂蜜，慢慢搅。甜味散出来，混着麦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很饿。从昨天下午彩排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块能量棒。

两人都没说话。林霖吃东西很安静，刀叉不碰盘沿，咀嚼声也轻。苏琪咬了一口吐司，边缘煎得微焦，黄油味很足。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每次分到煎蛋都舍不得一口吃完，总要先把蛋黄留到最后。现在她长大了，蛋黄还是留到最后。

吃到一半，林霖忽然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琪握着叉子：“本来十点要去舞团，现在……”她顿了顿，“手机没电，闹钟没响，可能迟到了。”

“已经请假了。”林霖说，“我早上给你团长发过消息。”

苏琪一愣：“你怎么有他微信？”

“投资合同上有紧急联系人。”林霖说得自然，好像这理由天经地义。他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放下叉子，“今天你不用去舞团，在这里休息。”

苏琪皱眉：“我还有排练。”

“舞团那边我安排了代课老师。”林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也没有商量的意思，“你需要调整状态。”

苏琪把叉子放下，金属碰瓷盘，发出清脆一声。她吸了口气：“林先生，昨晚你说十分钟，结果我睡在了这里。现在你又替我请假，这算什么？”

林霖没急着回答。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折成四方，压在盘子边。然后他才开口，语速很慢：“昨晚你太累，我不想让你在路上睡着。舞团的排练强度我知道，先停一天，对你没坏处。”

苏琪盯着他：“你总是这样替别人做决定？”

林霖沉默两秒：“不是别人，是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却不高。苏琪握紧杯子，指尖被热水烫得发红。她低声说：“我习惯自己安排时间。”

“以后可以商量。”林霖语气不变，“今天先听我的。”

苏琪不再争辩。她低头继续吃燕麦，甜味盖不住心里的涩。她知道自己昨晚确实累到极点，若不是他带她来，她可能会在出租车里睡过去。但她不习惯被人安排，尤其被只见过两次的人安排。

吃完早餐，林霖把盘子收进水槽。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啦。他背对着她，动作熟练，显然常做家务。苏琪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怪——有钱，却自己洗碗；说话客气，却句句不容拒绝。

“上午想做什么？”林霖擦干手，转过身。

苏琪想了想：“可以借用一下插座吗？手机没电了。”

“客厅有，卧室也有。”林霖指了指沙发旁，“充电器在抽屉里，新的，没拆封。”

苏琪道了声谢，去客厅找充电器。拉开抽屉，果然躺着一只白色盒子，苹果原装。她拆包装，插上电源，手机自动开机，锁屏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红点，都是舞团的同事和许放。她先给许放回了一条语音：“我没事，晚点联系。”然后打开微信群，看见团长发了一条公告：“苏琪因身体原因请假一天，排练顺延。”下面一串“收到”和“祝早日康复”。

她盯着“身体原因”四个字，心里有点别扭。她身体很好，只是累了。但团长显然已经和林霖达成一致，她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林霖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是门卡，进出用。密码锁已经录了你的指纹，右手大拇指。”

苏琪怔住：“你怎么——”

“昨晚你睡着时录的。”林霖解释，“省得你早上开不了门。”

苏琪一时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凌晨三点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床头有一杯水，杯口还冒着热气。她以为是幻觉，现在看来，是他进来过。她竟然一点没察觉。

“我不习惯别人进我房间。”她声音低下来。

林霖点头：“以后不会。”

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玻璃屋顶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亮得晃眼。苏琪眯了眯眼，听见林霖说：“二楼有舞蹈室，木地板定期保养，你可以用。冰箱里有食材，中午我做饭，下午我出去一趟，你自便。”

苏琪抬头：“你去哪？”

“公司。”林霖顿了顿，“有点事要处理，晚饭前回来。”

苏琪没再问。她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推送：《黑天鹅》首演大获好评，观众打出9.8高分。评论区一片赞美，有人夸她“用身体写诗”，也有人说“最后那个定格让人想哭”。她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她知道，好评是观众给的，身体却是自己的，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林霖上楼换衣服。苏琪听见他脚步沉稳，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客厅很大，家具很少，一张深灰色沙发，一张胡桃木茶几，一面墙是书，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山，是树，是城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透明盒子的鸟，看得见天空，却飞不出去。

手机电量跳到20%。她拔掉充电器，起身走向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是一间舞蹈室。木地板被踩得发亮，一整面墙都是镜子，镜子对面是整片落地窗。阳光洒进来，木地板泛着柔光。角落里放着音响，旁边是一架老式留声机，黑胶唱片没取，封面写着《天鹅湖》。

苏琪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白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素颜，眼下有淡淡青色。她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抬臂动作，肩膀发出轻微咯吱声。她太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音响旁边有一个遥控器，她拿起来，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是《天鹅湖》第二幕。她跟着节奏，做了几个基本动作，脚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她越跳越快，汗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地板上。她跳得投入，仿佛把昨晚的囚禁、今早的困惑都跳出去。音乐停了，她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珠一颗颗砸在地板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霖站在门口，已经换好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他走过来，把杯子放在窗边的小凳子上：“别脱水。”

苏琪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甜冰凉，一下子压住了心跳。她抬头看他：“你还没走？”

“拿份文件。”林霖指了指音响旁边的文件夹，拿起来，转身下楼。走到门口，他回头，“中午想吃什么？”

苏琪想了想：“随便。”

林霖点头：“那就番茄牛腩。”

脚步声远了。苏琪站在舞蹈室中央，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很蓝。她忽然觉得，这一天也许不会太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