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十三年秋,江南道。
暴雨如天河倾覆,将整片竹林浇得簌簌作响。青竹在狂风中扭曲成弓背老者的模样,竹叶裹着雨水抽打玄铁面具,发出细密的金石之声。十二名玄机阁铁面杀手呈天罗阵合围,淬毒的追魂刺在雨幕中泛着幽蓝寒光,恰似群狼环伺垂死猎物。
"交出寒月珏,留你全尸。"
为首的铁面人嗓音像是钝刀刮过青石,面具下透出的独眼泛着血光。被围在中间的白衣人踉跄后退,左肩三道爪痕正汩汩冒着黑血,怀中鎏金锦盒却抱得死紧。他忽然惨笑一声,沾血的指尖抚过盒面浮雕的月纹:"玄机阁的狗也配谈条件?当年你们阁主跪着接这玉佩时,你还在娘胎里打转呢!"
话音未落,暴雨中忽有箫声破空。
不是箫。是刀鸣。
青竹顶端传来裂帛之声,漫天竹叶竟在雨中凝滞。玄机阁众人抬头时,正见一道雪亮刀光自九霄垂落,刀气将雨帘生生劈出三丈真空。十二柄追魂刺同时上举,却在刀锋触及铁面具的刹那——
"断水刀!撤阵!"铁面首领暴喝声带着颤音。
迟了。
刀光如银龙摆尾,三名杀手保持着举刺的姿势僵立雨中。铁面具沿着眉心裂开细缝,被切开的颅骨间渗出淡金色血液——玄机阁秘药"金髓"的痕迹。剩余九人急速变阵,追魂刺织成密网罩向那道从天而降的青衣身影,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齐齐顿住。
青竹伞面斜倚肩头,伞骨末端坠着枚褪色的剑穗。伞下人不过二十七八年纪,眉峰如断刃,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霜。最骇人的是他手中那柄狭长苗刀,刃口暗红似饮过千人血,刀镡处却刻着佛门梵文。
"叶归鸿!"铁面首领喉头滚动,"断水刀也要插手玄机阁的事?"
青衣刀客振腕甩落伞上积水,刀尖斜指地面:"我要的是他怀里的东西。"
白衣人突然暴起,袖中射出三道乌光。那暗器快得匪夷所思,竟是江湖失传的"子午透骨钉"。叶归鸿头也不回,苗刀在身后划出半圆,三枚毒钉应声没入竹干,腐蚀出碗口大的黑洞。
"沧浪十九拍第七式'云遮月'。"叶归鸿望着铁面杀手们摆出的阵势,忽然嗤笑,"三十年前沧浪派灭门,这招本该绝迹江湖——玄机阁偷来的招式,倒让你们使成了王八摆尾。"
九柄追魂刺同时暴起!
叶归鸿旋身踏竹,青竹伞如陀螺般飞旋,伞面金漆经文在雨中泛起微光。刀光忽如惊涛拍岸,第一刀斩断三柄追魂刺,第二刀削去两人铁面,第三刀直取铁面首领咽喉。
"叮!"
追魂刺与苗刀相撞,竟迸出火星。铁面首领面具碎裂,露出张布满青色经络的脸——正是玄机阁天字级杀手"青面阎罗"曹无咎。他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咬破舌尖,喷出口血雾。
血雾遇雨即燃,化作幽蓝鬼火!
叶归鸿疾退三步,刀锋搅动雨幕,竟将鬼火凝成火球反推回去。曹无咎闪避不及,左袖瞬间燃起,皮肉焦糊味混着雨腥气弥漫开来。其余杀手趁机掷出追魂刺,却见青竹伞骤然张开,伞骨间弹出十二柄薄如蝉翼的飞刀!
惨叫声中,又有四人喉间绽血。叶归鸿收伞为杖,点地飞掠至白衣人身前。苗刀尚未出鞘,那白衣人忽然诡笑,锦盒机关弹开,数百枚淬毒银针如暴雨梨花激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叶归鸿旋身劈开雨幕。刀气在身前筑起无形水墙,银针撞上激流纷纷坠地。白衣人趁机暴退十丈,袖中甩出霹雳弹,却在引爆前被刀鞘击中后心。
"咳咳...想不到断水刀竟是朝廷鹰犬..."白衣人呕着黑血,颤抖着掰开锦盒暗格,"那就让寒月珏陪葬..."
叶归鸿瞳孔骤缩。
盒中半块玉佩腾空而起,玉身布满血色纹路,在雨中泛着妖异红光。白衣人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玉上,那残玉竟发出厉鬼哭嚎般的尖啸!
刀光比思绪更快。
苗刀贯穿白衣人心口时,叶归鸿左手已抓住下坠的玉佩。触感冰凉刺骨,掌心瞬间爬上蛛网状黑纹。三十步外竹枝上的雨水忽然倒流,在林间凝成无数水刃——
"小心!"
清冷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叶归鸿急撤刀格挡,却见漫天水刃在触及他衣角的刹那化作细雨。一枚青铜令牌深深嵌入身旁竹干,"山河"二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白衣人的尸首突然抽搐,七窍中钻出金色蛊虫!叶归鸿挥刀斩虫,却见那残玉沾血后红光更盛,玉身裂纹中渗出黑色黏液。方才还殊死搏杀的玄机阁杀手们,此刻竟全都朝着残玉跪拜,口中呢喃着晦涩咒文。
"闭眼!"
素白罗袜点过积雨,来人广袖翻飞间洒出银色粉尘。蛊虫遇粉即燃,将尸体连同一地毒血烧成灰烬。叶归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女子何时近身,他竟毫无察觉!
"月蚀之毒,子不过午。"女子甩来青玉瓶,腰间山河令牌与青铜令纹路暗合,"想要解药,明日辰时龙门客栈。"
叶归鸿扯下衣襟裹住发黑的右臂,忽觉怀中震动。十五年来贴身收藏的半幅残卷自行飞出,与空中残玉产生诡异共鸣。卷上墨迹在雨中扭曲重组,竟浮现出半阙山河图!
女子身形微滞,帷帽白纱被疾风吹起一角。叶归鸿如遭雷击——那下颌弧度,分明与记忆中撑着青竹伞的女子重合!
"你究竟..."
质问未出口,女子已消失在雨幕中。叶归鸿俯身拾起残玉,发现玉背刻着极小篆文:"月魄藏锋处,沧浪断水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深深望了眼女子离去的方向,刀尖挑起地上铁面具。
面具内侧,一道新月状刻痕正在渗血——与三日前漕帮运盐船上发现的尸体标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