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鳞劫

罗盘里的磁针在暴雨中疯转，铜勺磕碰天池边缘发出细碎的呜咽。我跪在青石板上，看着三枚乾隆通宝在积水里跳起诡异的旋舞。檐角铜铃突然齐声炸响，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横梁滑落，正砸在左肩胎记上——那片青黑色的龙鳞纹骤然收缩，仿佛有把钝刀在刮我的骨头。

陈老板的金丝眼镜蒙着水雾，镜片后肿胀的眼袋突突直跳。他腕间的紫檀佛珠缠着半截黄符，雨水泡发了朱砂，在青砖上淌成蜿蜒的血溪。"林师傅，这都第七天了！"他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今早打桩机钻头断了...断口全是鱼鳞状的纹路......"

祠堂供桌上的犀角灯突然爆出青焰，火光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抓痕。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香灰，指尖瞬间刺痛——灰烬里掺着青灰色的鳞片碎屑，边缘泛着尸油般的暗黄。

"戌时三刻，去江滩。"我扯开唐装立领，胎记处的皮肤已经泛起蛛网状的血丝。窗棂外闪过道黑影，瓦当上的嘲风兽首突然淌下黑水，在青砖地面凝成卦象：坎上巽下，涣卦主凶。

陈老板的奔驰碾过青石板路时，车载广播正播报着暴雨红色预警。后视镜里，祠堂门楣上的八卦镜突然炸裂，碎片在雨幕中折射出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我攥紧袖中冰凉的寻龙尺，玉珏表面的鳞片纹路割得掌心生疼。

工地笼罩在青灰色的雾瘴里。塔吊的探照灯扫过基坑，照亮了漂浮在泥浆上的安全帽，帽檐下隐约露出半张泡胀的人脸。我撑开二十八骨油纸伞，伞面用鲛血绘制的星宿图在雨中泛起幽光。

"就是这儿。"陈老板的鳄鱼皮鞋陷在淤泥里，鳄鱼纹路吸饱了黑水，像活过来似的扭动，"打桩机碰到三米深的岩层就开始漏黑水，还带着…带着腌海雀的腐臭味。"

寻龙尺突然剧烈震颤。我甩出墨斗线缠住手腕，金线入水的刹那，浑浊的泥浆里浮起密密麻麻的皂角泡。某种青灰色的背鳍划开水面，骨刺上挂着丝状腐肉，搅动的漩涡中传出婴儿啼哭。

"退！"我暴喝一声，三枚铜钱破空射出。乾隆通宝入水竟发出金铁相击之声，泥浆轰然炸开，腥臭的黑水劈头浇来。油纸伞瞬间腐蚀成蜂窝状，伞骨垂挂的六帝钱熔成赤红的铁汁。

陈老板发出夜枭般的惨笑。他的西装下摆沾到黑水，羊毛面料像活物般蜷缩，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那上面布满了鱼卵状的脓包，每个脓包里都裹着半截蜈蚣。

我将寻龙尺插入泥地，玉珏表面的鳞纹逐一亮起。地底传来龙吟般的震动，基坑边缘开始塌陷。在翻涌的泥浪中，我看见了那个——半截青铜鼎耳，饕餮纹的獠牙间卡着片逆生的青鳞。

"逆鳞骨......"我呼吸一滞。太爷爷的手札里写过，这是锁龙桩的阵眼，需用林氏血脉温养百年。此刻那鳞片正在渗出血珠，与寻龙尺共鸣般微微颤动。

陈老板突然扣住我的手腕。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咧到耳根："林师傅，您看这像不像龙王爷的聘礼啊？"声音尖细得不似人类，指缝间滴落的黏液在泥地上蚀出小洞。

我甩出袖中桃木钉，钉尖刺入他眉心却发出金石之音。陈老板怪笑着撕开衬衫，胸口赫然嵌着方青铜罗盘，天池中的磁针竟是一截森白指骨！盘面用胎毛笔写着我的生辰，未干的墨迹混着尸油往下淌。

暴雨骤停。月光刺破云层，在基坑底部照出蛛网状的裂痕——那些裂缝组成的图案，与我左肩胎记分毫不差。寻龙尺突然滚烫，玉珏表面的鳞片倒竖而起，在掌心割出深可见骨的血口。

血珠滴入裂缝的刹那，地底传来铁链崩断的巨响。我踉跄着扶住生锈的钢筋，看见泥浆中升起十二尊青铜人俑。它们脖颈缠着浸血麻绳，手中捧着的不是祭器，而是沾满水泥的安全帽、对讲机和水平仪。

"癸卯年七月初七，寅时三刻。"陈老板的声音忽远忽近，他胸口的罗盘正在疯狂旋转，"吉时已到，该请龙王爷收下这份大礼了......"

人俑的眼窝腾起绿火，安全帽里涌出成团的蚂蟥。我扯断腕间五帝钱，铜钱落地组成八卦阵，却见那些蚂蟥背上凸起人脸——正是半月前失踪的测绘员小周！他的半张脸嵌在虫背上，嘴唇还在无声开合。

寻龙尺发出裂帛般的哀鸣。玉珏表面爬满细纹，鳞片缝隙渗出黑血。我猛然惊觉，这些哪里是蚂蟥，分明是被逆鳞怨气豢养的"伥蛭"！虫腹的鬼脸突然张嘴，喷出带着鱼腥的黑雾。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我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桃木剑身画出雷纹。剑锋触到伥蛭的刹那，陈老板纵身扑来。他的指甲暴长三寸，指尖泛着青黑鳞光，胸口罗盘里的指骨正对我的胎记。

月光突然被阴影吞噬。抬头望去，塔吊的吊钩不知何时悬在头顶，钢丝绳上缠满水草般的黑发。发丝缝隙间，我看见了项目经理老杨浮肿的脸——他的嘴被鱼线缝死，眼皮却被铁丝撑开，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我背后升起的龙形黑影。

胎记处的剧痛撕心裂肺。我反手将寻龙尺刺入左肩，玉珏吸饱鲜血后青光大盛。光芒中，青铜鼎耳上的逆鳞骨凌空飞起，径直嵌入我翻卷的皮肉。无数画面在脑海炸开：

洪武七年的雨夜，黑衣术士将哭嚎的男童推入沸腾的青铜鼎；民国二十三年，长衫男人在宗祠前剜出自己的肩胛骨；三天前的子时，陈老板在江滩焚烧贴着生辰八字的纸人......

"原来如此。"我握住与血肉交融的逆鳞骨，任由黑血顺指尖滴落。十二尊人俑齐齐跪拜，它们捧着的安全帽里，泡在血水中的施工日志自动翻开，泛黄的纸页写满同一个名字——林青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