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XX科大校园。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在这所占地面积颇大的校园某一处,原本应是熄灯无人的教学楼某一层却是灯光明亮,从外面看去,仿佛一抹白色摇曳在黑暗中。
林泽站在校长室的门口来回踱步,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缭绕,不时从门内传出的阵阵议论之声使得他更加烦乱。作为敢于公然拒绝参加高考的100名学生代表,他理所当然的在高考结束后第一个站出来承受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和问责。
寒冬的空气总是格外的冰冷,走廊里凛冽的寒风轻易将林泽的身体包裹其中,冰冷刺骨。搓了一下双手,感受着从掌心处传来的丝丝温热,林泽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林泽看了一眼厚重的大门,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压迫,咬了咬牙,抬手敲了两下门。大门之后的吵闹声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一道略带威严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进来。”
林泽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宽敞的大厅内一张长长的议事桌上坐着许多人,为首的正是本院校校长——朱震宇。
林泽的出现立刻将所有的目光吸引过来,感受着那一道道投射而来的锐利目光,其中不乏许多敌意,令林泽心中忐忑不安。
“林泽,你来了啊,坐吧。”朱震宇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张空椅子,向林泽招了招手。
林泽没有说话,一路低头走向朱震宇,原本近在咫尺的距离却令他感觉每踏出一步几乎都花光他所有的勇气。身边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些盯在他身上目光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即使没有抬头,林泽也能够知道。
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林泽心底升起一抹愧疚。
朱震宇看着眼前这名自己最优秀的学生,忽而有些失神。
似乎时间的转轮偶尔也有加快的时候,林泽艰难的来到朱震宇跟前,他的这般反应让会议室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而林泽在朱震宇的注视下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只得尴尬的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周围目光的打量之下,更是倍感煎熬。
过了一会儿,朱震宇冲林泽摆了摆手,道:“坐吧……”
林泽点了点头,缓缓坐下,这里早有一个为他刻意准备的位置。他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事实上,此时的他连开口答应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开口胸中积蓄的勇气就会瞬间崩溃。
此时的会议桌上约莫围坐了二十来人,包括朱震宇在内的院校高层几乎都在此处,而其余的都是一些学生家长。而这些家长,无一例外,看着林泽的眼神里充斥着熊熊怒火!
朱震宇目光扫视着众人,心中暗自为林泽担心着。就在前日,院校内传来一起全院震惊的集体自杀案,参与自杀的人全部来自拒绝参加高考的100名学生。此消息一经传出,全院震动!据调查,是因为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太大,导致他们不堪忍受而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焦点转移,作为首次公然宣布拒绝高考的人,林泽迅速成为了事件的焦点,其中缘由不言而喻。自此,院校不得不紧急召开会议应对,作为事件的焦点,林泽也是被召进入这个平日里学生不能踏入的地方。
压抑的气氛自林泽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在场的众人怀着各自的想法沉默着,然而林泽却不堪忍受这样的气氛。自从昨天他收到了那一消息之后,林泽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聪明如他怎能不知道其中的关联?他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冲动竟然造成了那么严重的后果,虽然这其中的过错并不在他一人,然而深究之下他实在难逃关系。
但是,这又能真正归咎于他吗?为什么学生要拒绝参加高考?为什么会选择极端的方式?这其中缘由是否值得深思?
无论外界如何定论,然而林泽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他不是始作俑者,但是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种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的思绪全部淹没,充斥着他的内心世界,在这种痛苦与愧疚的反复煎熬之下,林泽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以忘却的二十四小时。
就在所有人都在打量着林泽时,突然,一名家长站了起来,指着林泽,喝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不知道那么做的后果!你……”她的情绪看上去十分激动,以至于说话的时候就连声音都在颤抖着!她怒视着林泽,不断喝问,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言语中竟是夹杂着些许粗言秽语。
面对这名家长的怒骂,林泽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头也不敢抬。因为,他认识这名家长,两天前,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朱震宇对一旁的教导处主任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起身走到她身边劝了起来,在那名女家长的周围也是有人跟着劝到。待得那名女家长情绪稍稍稳定之后,这名主任又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泽的反应尽数收入朱震宇的眼里,这件事情确实让人感到悲痛,作为这所院校校长的他更是无限痛心,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他的学生啊!然而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最令朱震宇担心的还是眼前的林泽,这个他最喜爱的学生。
希望他能够坦然面对这一切吧,朱震宇如是想着,心中忽而升起一丝疲惫感。他经营这所院校已经二十几年了,投入的心血自不必言表,而且发生这样的重大事故还是他执教以来的首次。
朱震宇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各位……谁也未曾想过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相信在场的诸位都是痛心疾首的。这两日来,我也是未曾合过眼。”顿了顿,面对那些投来的目光,朱震宇继续道:“请各位节哀顺变!”说完,朱震宇站起身来,对在场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作为这所院校的校长,没能及时发现和制止这起悲剧的上演,他同样感到异常自责。与此同时,院校高层亦是全体起立向家长们鞠躬。
此时的林泽虽然低着头,然而却在暗暗关注着周围。当他看到朱震宇做出这举动之后,一股悲呛油然而生,指甲深深的陷入了肉里乃至于带起些许血丝。林泽强忍住内心的激动,此时的他双眼通红,像一只被遍体鳞伤的猛兽,看上去令人感到害怕。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理由宣泄自己的怒火,因为接下来他将要面对更加庞大的怒火……
夜深了,黑暗取代了光明,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导。
在XX科大院校顶层伫立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是的,与这个世界比起来毫无疑问他是渺小的,甚至到了几不可闻的地步。寒风瑟瑟,吹拂而过,人影不自觉抖了抖身子,仔细一看,就会惊讶的发现在这寒冬腊月之中他竟然只穿了一件短袖。
此时的林泽站在顶楼边沿,他的神情看上去很萧索。林泽缓缓扬起头,目光眺望着远方天际,那片深邃的天空一如他此刻心情的灰暗。
经过长达三个小时的会议,准确的说,是他在无数的指责声中度过了长达三个小时。结束后,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辗转来到了这所高楼的顶层。
林泽的心中无疑是冰冷的,想起那一个个几天前还在身边的鲜活笑脸,当时林泽还在与他们谈论暑假的计划,而如今竟是天人永隔……
林泽抬起颤巍巍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与他表面上的宁静不同,那里正在不安的跳动着。愧疚、悔恨、焦虑、恼怒,种种负面情绪,一丝丝、一缕缕复杂的交织在他的心中。
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一个人同时拥有着两种负面情绪时,他无疑站在了危险的边缘。然而此刻的林泽心中何止两种?所以,他现在十分危险!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这么做;我……不是故意的;我……老师……对不起……”
一句句微弱的话语自林泽口中传出,虽然听不真切,但是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的颓然。远方的天空依旧黑暗,林泽双眼漫步目的的转过着,偶尔能够看见一片更加浓郁的黑暗,就好像不断重叠的颜色,一片比一片浓稠,又好像是一张张怪异的鬼脸,正带着嘲讽与讥笑看着他。
林泽右脚不自觉的往前踏了一步。此时的他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水,积蓄良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徒然爆发。寒风掠过,在这一刻显得更加冷冽。
遥望天际,林泽突然爆发出一道猛烈的怒吼。
“我!没!错!!!”
言罢,纵身一跃,从这数十层高的大楼跳了下去……
次日,XX科大院校再度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院校内又传出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一名学生于昨日深夜跳楼自杀身亡。死亡对象:林泽。死因:心理负担过大。
公元189年,冬天。
冀州西南,距边境三十里处一座小山村。村子约莫五十余户人家,茅屋草舍错落有致的伫立着,由于时值寒冬腊月,每一处茅屋之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就连那些干枯的树枝上都挂上了些许银白。
半空中凝聚着雪花,片片落下洒在地上,就好像是鸡的脚爪印,看上去颇有些规律。突然,一阵嘻嘻哈哈的喧哗声自村里传出,细细望去原来是三五个孩童正一蹦一跳的跑了出来,他们相互打闹着,时不时的传出阵阵嬉笑声,看他们跑动的方向似是向着村口。
一个小女孩忽然朝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喊道:“小虎,爹爹说不让我们出村口。”略显消瘦的身子在寒冬中冻得瑟瑟发抖,小手由于不断的搓着显得通红。
被他唤作小虎的孩子看上去比她年纪稍大,生的浓眉大眼,模样显得颇有些顽皮。他闻言,转过头瞪了一眼小女孩,只听他说道:“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又不会跑多远。天天都呆在村子里,无聊死了!”顿了顿,小虎停了脚步,转而走到小女孩跟前,伸手扭住她的耳朵,道:“你就是怕你爹,真没出息!”
小女孩吃痛之下,不禁‘哎哟’一声叫喊:“疼!”却又不敢反抗,看样子对那名叫小虎的孩子颇为惧怕。
小虎见她这副模样,随即放手,恶狠狠地瞥了一眼其余的孩子,问道:“你们有异议吗?”
那些孩子显然平日里习惯了小虎的霸道,见状连连摇头,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个被拧耳朵的就变成了自己。小虎见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三步一小跳的向前走着,那些孩子们只得跟上。
“哎!小虎!”刚才被小虎拧耳朵的小女孩又唤了一声。
小虎闻言,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啦?”
那小女孩举起一只手,颤巍巍指着村口一处角落,答道:“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小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手从雪地里冒了出来,除了手掌露在外面之外,其余的全部被埋在了雪地里,在这黑夜里若是不仔细观察怕是很难发现。仔细一看,那黑暗的角落里能够模糊的识别出一道人影,看样子怕是在这雪地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死人?!”
“啊?!”
“哈哈哈……骗你的,胆小鬼!”小虎笑着拍了一下那小女孩的头,随即不再理会她,而是将视线转移到了那道人影身上,想了想,随即缓缓向那道人影靠近。
这些小孩子们身处乱世,对于尸体之类的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在他们的心里,见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总比见到一堆残肢碎屑来得好。
眼见着小虎越来越靠近那道身影,小女孩通红的小脸上浮起一抹紧张,叮嘱道:“小虎,你小心一点。”焦急的模样很是担心,在她身后的小伙伴们也同样是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小虎的一举一动,无一例外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小虎走到距离那道人影前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只见他一只手伸入胸前的衣服里,不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类似于弹珠的圆形事物。小虎将之放在手中,食指一弹将那东西射向那道人影。
“啪!”“哎哟!!”
那人影被弹中手指,顿时惊呼一声,整个人一下子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啊?!不好,是活的,大家快跑!”在人影发出怪叫的时候,小虎同样是一声高呼,他的伙伴们听后想也不想的立刻转身,呼啦一下全部向村内奔去,那模样就跟见了鬼似地。其中小虎跑得最快。忽然,那小女孩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斜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她望了一眼身后高大的黑影,小脸上一片惊慌,扭过头带着哭腔喊道:“小虎,救救我……”
那小虎闻言,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那道黑影正向着他的同伴逐渐逼近。小虎见状咬了咬牙,想也没想的立刻转身朝小女孩奔来。
话说此时的林泽很有些郁闷,朦胧里感觉被某样东西打中了自己的指尖,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睁开眼来更是奇怪地瞧见一堆四散奔逃的小孩子。其中有一个还摔了一跤。
林泽顾不上指尖的疼痛,快速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了下来,在对方惶恐的眼神中,林泽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话一出口,林泽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成熟了?
那蜷缩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听了他的话以后,似乎感觉到他并没有敌意,颤抖的身体也逐渐安静下来。
忽然,一个小男孩跑过来,一把从林泽手中抓过小女孩的手,然后将其护在身后,随即满脸警惕地看着林泽,慢慢后退着。
林泽见状,不禁哑然,眼见两小孩离他越来越远倒没去阻止。因为此时的他脑子里充斥着一个大大的疑问:自己不是跳楼了吗?
环视眼前,只见白雪飘飞,草屋林立,哪里有丝毫院校的影子?额?这里是哪里?精神一阵恍惚,林泽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涌上一片眩晕。冷风刮过,冰冷刺骨,林泽一个激灵,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死?为什么?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也迈出的那一步!然而现在他竟然又活生生的站了起来!记忆偶然翻滚,他甚至还记得在降落的过程中他怀着一种什么样的信念,那是一种必死的信念,一种无所适适的空明。他依稀记得,当时的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卸下所有、无所留恋的轻松!
然而……为什么此时的他还活着?这是梦吗?
这种巨大的反差使得林泽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指尖处淡淡的温度却清楚地告诉着他,这分明不是梦!
林泽转过空荡荡的脑袋,带着无法置信地表情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小孩。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虽然林泽生就一副还算清秀的面孔,但是那仅仅局限于从前。如果他再一次看到自己的脸后,相信他绝对会为自己现在的容貌感到震惊!
林泽的表情很淡漠,这并非是他故意做出这副样子,只是因为任谁刚睡醒时的表情都不会丰富到哪里去。但是在小虎看来就不是这样了,见到林泽逐步向他们走来,小虎潜意识的对他产生了敌意,一种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取代了小虎此刻的心情。他甚至想到:如果呆会儿林泽向他扑来的时候,他该如何抵挡。
林泽并不知道小虎此时的想法,现在的他满脑子全是问号。对于自己没有死这件事情已经大致可以确定了,接下来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里是哪里!
指尖微动,林泽感觉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拿起一看,原来是一个类似于弹珠的圆形事物,亮晶晶的还蛮好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打量着他的小男孩,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林泽不禁问道:“你的?”
小男孩点了点头,林泽摊出手:“还给你。”既然是对方的东西,那理所当然应该还给对方,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个小孩。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走上前来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林泽感到有些奇怪,这个小男孩的眼睛里分明充斥着戒备的神色,这让他不得不感慨这个小孩相当的机警。
短暂的对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林泽抬头望去,不远处赶过来一群人,他们有的手持着武器,有的拿着火把,在几个小孩的带领下快步向这边走来。林泽的目光在他们脸快速扫过,估摸了一下,大致有二三十人,除了带头的几个小孩之外,其余的年纪大致都在三、四十岁之间。
眼前的小男孩同样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是他并没有转过头去看,反而是那小女孩一见,立刻喜道:“爹爹!”那群人很快来到两小孩身边,随即将他们护在了身后。当林泽打量着他们的同时,对方同样在打量着他,只不过那神色不太友好。
被那小女孩唤作爹爹的人似乎是这群人的领头者,是个满脸胡渣、颇为强壮的中年男子。此刻的他手里提着一把朴刀,正双目灼灼的盯着林泽,林泽很怀疑他下一刻便会忍不住冲上前来将他劈成两半!
“额?!”林泽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何曾见过这个阵势?这啥?演戏吗?瞧着那中年汉子刀上闪烁的光芒,林泽忍不住心中冒起的丝丝寒意,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中年汉子沉声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的?”话音刚落,林泽只感觉几十道目光瞬间将自己锁定,眼角一瞟之下,愕然地发现对方握刀的手似乎紧了紧。
正当林泽想象着如何跟他解释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涌上一段段闪烁的记忆,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洪水般倾泻而来,迅速将他的脑海占据,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林泽随即感到一阵眩晕,忽然觉得浑身也开始乏力起来,紧接着,双腿一软竟是直直的向一旁倒去。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林泽嘴角蠕动,蹦出一句话来。
“……我只是穿越的。”
冬季的阳光总是显得格外和煦,丝毫没有夏季那般酷热,透过云层温柔的洒下,为这一片银白的世界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辉,也让这个人口稀少的小山村显得分外宁静。
与外界不同,此时的某个人心境可以说是天翻地覆般复杂,一会儿如艳阳高照、明媚异常,一会儿又如坠冰窖、冰寒刺骨,而此刻的林泽就处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中。
林泽坐在村口的小河边上,看着清澈的河水中那张陌生的脸,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清澈的河水中清晰的倒映出一张英俊的脸孔,如刀削般的轮廓更为它增添一抹刚毅,尤其是那两道剑眉,令整张脸看上去越发凌厉。这张脸如果平静的时候,相信会是一张冷峻无匹的脸,然而这张脸此时却流露着一抹异样的惊骇。
望着水中那张脸上的双眼随着自己的意念而动,林泽心中的震惊实在难以言喻。这个人是谁?这,这,这个人……是自己?!我那高挺的鼻子呢?我那迷人的眼睛呢?林泽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水中的倒影,手不断在脸上左摸右捏,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极限。
突然,耳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随即某样细微的东西落入了林泽眼前的小河里,顿时激起道道涟漪,连带着水中那张脸也变得模糊起来。林泽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一脸嬉笑地看着他。
这个小男孩林泽昨晚见过,名字叫小虎,生得浓眉大眼,确实给人一种虎头虎脑的感觉。不过现在的林泽没有一点开玩笑的心情,见状,却不理会他,站起身来,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想点事情。
话说林泽昨夜晕过去之后,那些村民们倒并没有把他拖出去喂狗,而是善良的将他接进了村中的一户人家安顿下来,避免了被大雪覆盖成雪人的命运。否则的话,以那种天气,在雪地里躺一晚上估计第二天就变成了冰尸。当然,这其中少不了那两个小孩的关系,不过昏迷中的林泽并不知道。
苏醒之后的林泽见四下无人,便出来随意走动,无意间瞧见河水中的倒影,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喂!怪叔叔,你去哪儿?”小虎见林泽不理会自己,于是问道。
怪叔叔?林泽听后,心中一阵无语,自己不过才17岁而已,连一个成年人都算不上。再说了,他看上来哪里像个大叔?正欲反驳,忽然想到那张冷峻的脸,林泽刚要说出口的话为之一滞。经过一个上午的思想斗争,林泽终于无奈的接受了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他穿越了。
现在的林泽看上去就像个二十四、五岁的成年人,印象中古代的人似乎都有点早熟,像男子二十弱冠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他原来那个时代的二十七、八岁一样。这么想来,小虎对他的称呼听起来倒也令他不再那么别扭了。
“随便走走。”林泽应了一声,仍然纠结于这现实的巨大转变。
小虎听后,蹦跶着跟在林泽身边,笑道:“那我跟你一起好了。”
对于小虎的要求,林泽无心拒绝,由得他跟着。两人行至一处小山头,林泽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现在是公元前还是公元后?”
小虎闻言,看向林泽,一脸茫然地反问:“公元前?公元后?那是什么?”
“额……”林泽见状,随即想起,纪元这种东西是他从前的时代方才开始的,也难怪他不知道了。想了想,林泽转而用另一种方式问道:“现在是哪个朝代?谁是皇帝?”对林泽这个现代人来说,只要能够知道朝代或者是皇帝的话,他就能够知道自己到底穿越到了个朝代,
这一次,小虎显然听懂了林泽的话,于是答道:“汉朝呀,皇帝?……好像是……”小虎做出沉思状,然后颇有些为难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
林泽闻言,对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古代的平民大都生活在最低层,很多时候连生活都没有办法保证,鲜少有平民会去关注年号或者皇帝是谁之类的。对于处于封建制度或者奴隶制度底层的平民来说,最为关心的还是朝廷的赋税是否沉重,因为那代表着他们将受到何种程度的压榨。
这么想来,林泽忽然抛弃掉那巨大反差带给他的苦恼,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时代之上。现在的林泽关心的是他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制度之下,或者说他现在在哪个年代,这一点对现在的他来说十分重要,因为对于一向喜爱和平,反对暴力的他来说,置身于一个和平年代总好过置身于一个战乱的年代。当然,要是出身在一个盛世下的贵族家庭的话,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林泽目光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显然,这个念头有些不切实际。
苦笑了着摇了摇头,想到连身处何方都不知道,思及此处,林泽的眼神里没由来的涌现出一抹狂热,经历过生与死的他心境与从前相比自然大为不同。
前世的他出身不好,历经困苦以读书为出路,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XX科大院校,并且被校长朱震宇看重点名做了他的学生,然而他并没有为此感到骄傲,在校期间的他一直是矜矜业业、勤勤恳恳的走在求学路上,其中所受的辛酸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瞧见那些出身良好,不必为前途和未来担忧的人,林泽常常感叹上天的不公,他付出的努力比别人多出两倍、三倍,甚至十倍,然而得到的收获却完全不能成正比,这一点让他产生了不平衡,也让他暗暗嫉妒着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们!
然而虽然不甘,但更多的却是无奈。林泽清楚的知道: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有着太多的限制与拘束!他在院校里见识过许多和他有着相似经历的人,同林泽一样,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只身来到他所处的那座城市,那所院校。他们艰苦的耕耘着自己的土地,希望能够得到与付出等额的回报,那些人付出的努力甚至要高于林泽,然而最终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看着那一双双不甘与无奈,林泽不得不感慨:出身,何其重要……
但是,艰苦的付出也并非一无所获,那艰难的条件与辛勤的汗水反而成就了林泽卓越的心志。他没有因为就业的压力而屈服,对于教育制度的质疑使得他毅然选择向那道屏障挑战!即便艰难,他也要做!他想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完善那些教育制度,他不怕自己所作的贡献十分微小,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需要不怕艰难险阻的人去开拓、去创造。
然而,天威难测。让林泽未曾想到的是,并非每一个人都有他那般坚定的意志,发生在院校里的一幕幕惨剧使得坚定如他也产生了动摇,最后选择了一条绝路……
想到这里,林泽脸上的苦笑更浓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选择走那条死亡之路。抬起眼帘,天空上艳阳高照,带着些许暖意驱赶着冬天的寒意,那灿烂的阳光就像上天在对着他微笑。
林泽喃喃道:“你给了我一次机会,但却把我丢到了这里。”的确,上天给了他再行一遍生命的机会,但却换了一个地点,这是否在告诉着他:它会关注他这一生的旅程?
林泽本是二九年纪,正值男儿热血之年,却被前世诸多约束将之束缚,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已成过去,林泽为此时常叹息。抛颅洒血、马革裹尸、建功立业,试问,哪一个男儿不被那热血战场所吸引?一股豪气涌上心头,心中隐隐期待着此刻身处乱世之中,若不然,他也愿弃笔捉刀,投身行伍宿边!
想到这里,林泽眼中的颓色一扫而空。既然上天重新给予了他一次机会,那么他便要对得起这条全心的生命。再世为人,他决计不会再像前世那般糊涂。不管如今身处哪个年代,这一次,他要为自己的理想而活!
望着天空中那明亮的光源,林泽终于是想通了,连带着压抑许多的心情也舒展开来,这一刻,浑身充斥着轻松的他不禁长舒一口气,冲着天空呐喊道:“你让我活下来,我就活给你看!”
林泽饱含快意的呐喊粗犷辽阔,长啸之声穿透林间,直冲天际,令人听了自有种热血澎湃之感。
一旁的小虎见到林泽这个怪叔叔一直沉默不语,脸上表情亦是阴晴不定,时而欢喜,时而忧愁的,所以一直没有开口打扰,但是没想到他突然爆喝出声,淬不及防之下,只感觉自己两只小耳朵嗡嗡作响。不禁恼怒道:“你没事儿叫什么叫啊?”
看着小虎满脸怒气的瞪着自己,心情大好的林泽并不介意,一把将他举了起来,放在肩头,转身向村子走去,留下小虎不满的抗议声。“哎,哎,哎,你干嘛?快放下我……”
由于现在时近晌午,许多外出的村民陆陆续续归来,当他们看见扛着小虎的林泽时,都是报以微微一笑,似乎对他这外来人并没有太大的敌意,那些村民的和善态度让林泽感慨于这个村庄民风的淳朴。于是林泽也是笑着回应,当他看见那些村民肩上的猎物时,迟疑了一下,随即想到古代耕种并不发达,更加上天灾降临的话,靠种庄稼养活一家人显得有些困难,很多时候不得不靠打猎维持生计,这也难怪。
林泽扛着小虎,回到他住下的那户人家,也就是小虎的家。
刚一进家门,坐在林泽肩头的小虎就嚷嚷起来:“娘!我回来啦!”
这时,从门后走出来一名妇人,她的模样很平凡,属于典型的农村妇女。妇人见了林泽,笑了笑,当她看见自己的儿子正一脸得意的骑在林泽肩上时,不禁责备道:“你看你,成什么样子,还不赶紧下来!”这妇人正是小虎的娘亲,姓李。
见到娘亲发话,小虎这才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随即从林泽肩上爬了下来。
林泽笑道:“没事儿的,李大婶,小虎这孩子机灵得很,我喜欢着呢。”
李大婶闻言,微笑道:“小虎这孩子从小就调皮得紧,村里又没什么教书的先生,缺管教……”说着将林泽让进来:“林泽,你和小虎先坐会儿,锅里正煮着饭呢,等他爹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对于李大婶的和蔼,林泽很是感动,古代民风虽然淳朴但却并没有到得这种地步,像林泽这般陌生的外来人,尤其对于那种不开化的小山村来说,一般对待时都带着浓浓的戒备之意,但是这小虎的娘却没有丝毫这般,所以让两世为人的林泽从心底里对她产生了一丝感激。
林泽笑了笑,说道:“不碍事的,我陪小虎玩。”说起来,对于小虎的爹林泽还没有见过,只是听小虎说起过他爹是村里最厉害的猎人。
顿了顿,林泽忽然叫住要去做饭的李大婶,想问问她是否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你说这个啊?”李大婶听了林泽的话,倒是颇为直接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在林泽失望的目光中继续做饭去了。
林泽失望的叹了口气。对于年代,是林泽第一个想知道的问题。闲来无事,陪着小虎玩了一会儿,林泽心里盘算着今后的路,两世为人的他虽然只有十八岁,但是在经历过生与死的间隔后,心境远超同龄人,所知所想,自然也并非同龄人可比。
随意的握了握双手,从指骨舒展的力道来看,今世的这具身体似乎颇为强壮,这一点早在他走路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虽然仍是对这副躯体不太习惯,但是对于自己新的脸孔,林泽倒还算满意。
少顷,从门口传来一阵朗笑声,林泽不禁抬起头来,紧接着听到一阵交谈之声。片刻后,从门外走来两名男子,率先走进来的男子满脸胡渣,肩上扛着一头体积颇大的鹿,在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约莫半人高的朴刀。
小虎见了,欣喜地喊了一声:“爹,你回来啦!”说完,起身朝那男子跑去。
原来他就是小虎的爹?林泽感觉自己似乎见过他。脑海转动间,随即想起原来昨夜正是这汉子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时那汉子正满脸笑容的对着身后说道:“寒舍小屋,若不嫌弃的话,就进来坐会儿吧。”话一说完,林泽但听一声朗笑传入耳中,随即一个颇为洪亮的声音响起:“无妨无妨……小屋虽小,不过是个窝而已,大宅虽大,也不过一个大窝罢了。”林泽听后,对这人所说的话颇有好感,听前者的语气似乎为此一点也不介意。
汉子听了也是大笑,似乎这句话很对他的胃口。正说着,两人均是跨进了屋内,由于汉子体型高大,在他进来的时候几乎堵住整个门。
那汉子转过头,见到林泽,咧嘴一笑道:“林小兄弟,你醒了啊?”说着,将肩上的鹿往地上一扔,安抚了一下调皮的孩子,随即向林泽走来。
林泽也是冲那汉子笑了起来,他的豪爽让林泽很有好感。
待那汉子让开身子之后,林泽这才瞧见他身后说话的人。只见那说话之人,一脸正气,头带纶巾,穿着一身宽大棉布袍,俨然一副文人打扮,但是其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示着一股洒脱,丝毫没有一般士大夫那种骄奢之气。
当然,这些只是在林泽看来如此。那汉子显然没有想这么多,不过从他的话语间显然也是对这文人的举止颇为喜欢。
林泽一见之下,对这丝毫不做作的文人大有好感,无论是他的外貌还是他举手投足之间,均是隐隐透着一股子洒脱和爽朗,让人忍不住心生与之相交的感觉。还未等他说话,对方已是率先抱拳,道:“在下沮授,未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此言一出,林泽顿时瞪大了双眼,惊呼道:“你就是沮授?!”
林泽的话显然把对方吓了一跳,不但是他,就连一旁的中年汉子和小虎也是被他这一举动弄得不明所以。
沮授愣了愣,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可曾见过小兄弟?”
林泽一对眼睛死死的盯着沮授,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沮授?那个袁绍帐下的智囊?一来就遇上这么个名人,这可真是……
其实也难怪林泽如此震惊,对于历史虽然他并没有研究过很多,但是出于自身的喜好,对当时的诸侯名臣也是有一定的了解,曹操当年曾经说过一句话‘假如我能够早一点得到你,天下不足为虑’,这番话至今仍然被林泽牢记于心,作为三国时期顶尖谋士,他林泽如何能够不知?只是没有想到,转世之后碰见的第一个名人竟然会是他!
林泽双眼直勾勾盯着沮授,那模样就好像饿死鬼见了一大堆食物。他的这一反应显然使得沮授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对上林泽那两眼放光的眼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林泽见状,微感愕然,见到三道异样的目光同时投向自己。想了想,随即反应过来,脸红的缩了缩头,林泽略带歉意地说道:“sorry……sorry……”
“?!”林泽的语言对方显然听不大懂。
见三人茫然的表情,林泽随即想到,自己现在身处的年代已经很显然了,是三国时期,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一年。那时候英语似乎还没有传到中国吧……
这连番失态,令林泽不禁有些尴尬,同时隐约又有些担忧,显然对方对他的印象并不大好。对了,似乎古代的人称呼对方的时候都是称字的,这是一种尊称,不像现代人一场连名带姓一起叫。
想到这里,林泽讪笑着,冲沮授抱拳:“我失态了,公与见谅。”
这句话沮授似乎有点懂了,不过对于林泽颇为现代化的语言还是不太习惯。见对方竟然直接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惊讶地问道:“小兄弟如何能够得知我的字?”
“额?”林泽想了想,转而问道:“请问公与,现在是哪一年?”
沮授茫然道:“……小兄弟话中何意?”
林泽见了沮授的表情,于是换个方式问道:“年号?”
沮授虽然奇怪于林泽的说话方式,但还是出于礼貌性的答道:“中平六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林泽还是被沮授的话震撼到了。中平六年?东汉末年汉灵帝时期?那岂不是说,他回到了所有热血青年都梦寐以求的时代?林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话说林泽有这种反应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作为一名曾经的现代人来讲,跟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也有自己的三国情节,当然也会去关注着三国,对那个英雄豪杰如风云汇聚的时代自然也是向往不已。三国时期,群雄割据、豪杰并起,能人志士各占所长,那是一个热血的时代,一个辉煌的时代,也是林泽曾经的梦。却没曾想,梦想竟然在短瞬之间变成了现实!让他如何能够不惊骇?
对方三人显然并不知道林泽此时的想法,面面相觊了一眼,皆是无语的想到: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想到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战争画面,尽管林泽并不是个好战分子,但是哪个男人没有一点血性?大漠横刀、剑指江南,这些听了就让人亢奋的词语使得置身此地的林泽更觉近在咫尺。
不理会三人异样的目光,林泽自顾自的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简直是太好了!”这一股股的想法使得他非常激动,也让他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澎湃,两手一拍,大笑道:“哈哈哈哈!此生定要活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