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千载化苍狗

乱剑斩破十九州

红尘踏碎何处去？

来也是秋，归也是秋。

长峰刺穿青天外

浊水入海覆渔舟

修行终日何所道？

神也是酒，仙也是酒。

天下十九州，从远古延伸至今。各种各样的文明周而复始，萌发、兴起又紧接着灭亡。而后这肥沃的土地重新培育新的物种、新的文明和新的衰亡。

世间本来无事，千百年过去，乞丐依旧在沿街乞讨、皇帝依旧在大吃大嚼、乡间的士绅踹开欠租子农夫的柴门、骨瘦如柴的女子在青楼门前强颜欢笑。是的，时间就在这些纷纷扰扰吵吵闹闹中流淌过去，世事平淡如水。

人世之外，也是静谧的死气沉沉，四大宗门和附属的帮派山门日复一日地修行、闭关、打架和吹牛皮。一个和尚起了红尘念头、一个道士喝下了一大碗的铅汞、一个书生拿着放大镜在满篇的文字中找寻真理、一个妖精幻化成了人形满嘴的仁义道德。

原有的历史规律中，起起伏伏的各路神仙会在漫长的长河中逐渐消亡，让位给下一个时代的主角。

可是十八年前的一颗流星撞进了这个平静的池塘中，那一夜流星的光芒照亮了天地，那一夜有个道人兵解飞升，那一夜七彩的神光映射了全天下山川沟渠也搅乱了全天下的人心。

原来，这上面还有一个世界！

不过如今这一切都被刘宣抛掷脑后了，因为降世以来最大的麻烦如同泰山一般倾倒而下，简直要把刘宣给碾成粉尘。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修仙呢？”

刘宣小心避开满地的血肉残骸，轻轻走过去将一身破碎的胖道人扶了起来，靠在树桩上面，朝向着山顶的方向。

胖道人说不出话，碎肉伴着有气无力的咳嗽不断喷涌出来。刘宣摇了摇头，抹了一把挡住眼睛的鲜血，转头向着山顶的方向走去。“师父，睁大眼睛看着啊，我还有底牌呢！”

为什么要修行？

以前胖道人总是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当然是证大道！”

什么是大道？

胖道人在夕阳中背着手，任凭落日将影子拉的老长，沉吟片刻后说道，“你废话真多！”

刘宣踉踉跄跄向着山顶一步一步走去，回想起来以前的种种，总是不自觉笑出声来。

为什么修仙，佛说西方有极乐、道家炼汞求长生、儒生舍身逐大道、散仙饮酒不复醒。妖怪挠了挠头说，“管那么多事干嘛，老子只想活得痛快！”

刘宣低头捡起了一个纽扣，这是火儿的东西，好像是叫什么千里纽，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犹豫了一下，刘宣将纽扣塞进了自己的怀里，靠着心脏的位置。晃了晃头，稍稍稳定开始模糊的思绪加快向着山顶的方向而去。

风云千载归大海，世间万年道轮回。这个世界的文明一直处在萌芽、成长、兴盛和衰亡的循环之中，儒家的学生说这是天地之间的哲理，元亨利贞。各种文明、各个物种以及各种修仙的门派一直痛苦并快乐地在这无限的轮回中挣扎和沉沦。

直到有一天，一个破落的散仙白日飞升了，仙光神霞覆盖了天下十九州，惊动了世间的修行者，也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

无数的仙佛精怪从洞府中走出去，对着高空中的万丈神光沉默良久，扰乱了修行也扰乱了心境。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人心的山谷引来最大的海洋也难以填满，欲望的高空即便插上翅膀也难以企及。

终日奔波只为饥，

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

又想娇容美貌妻。

哪怕是登上宝座称皇帝，还要跨海求仙去。当然了这帮终日嘲笑世人贪婪的仙佛遇到更大的诱惑，也没有比世人高到哪里去，一个个急红了眼。

刘宣开始用胡思乱想来压制身体的剧痛，只是每一次迈出腿，还是痛得牙齿吱吱作响。

四周一片死寂，倒是有不识趣的野虫子偶尔从树叶下面伸出头来张望，沙沙作响的动静让刘宣的思绪开始飘向远方，极西之地的通天之柱，东海的鲛人之珠，火儿的唠叨不停，灵玉丫头满嘴的大道理和师父的不靠谱转瞬间又在脑海中转了一遍。以前听人说临死前会重新回顾这一生的过往，只是这个回顾太快了，转眼间可以压制的恐惧又重新涌上心头。

害怕吗？当然！

灵玉说过，害怕是人的天性，怕死才要就医，怕鬼才会举灯，怕穷才会经商，怕傻才会读书，怕无聊才会想出这么多的冷笑话。

这些刘宣都怕，隐藏在心中的惧意被巨大的疼痛所掩盖，只是心中却有那么几分的不舍。他使劲咬了一下舌头，驱散眩晕的感觉，只是浑身的血迹浸透了衣衫，拉扯着身体黏糊糊很是别扭。十几本书被刘宣扔在地上，千里纽含在了嘴里，黑色斧头系着绳子挂在脖子上，双手胡乱把破烂的衣服扯掉，就这样半裸着身子迈开大步向着山顶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为什么活着？

刘宣曾经闲着没事儿问过不少人，师父说把飞扬跋扈进行到天荒地老，火儿说要养一大堆孩子欺负着玩，灵玉丫头脸融进了夕阳轻声说着对这世界的不舍。

大海终会干涸，高山终会崩塌，再不舍也终究会化成烟尘。

刘宣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他所有的执着都在回到过去的祈盼中。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可以把这世界当成游戏，当成冒险，当成昙花一现，直到他无意中遇到了两个小孩。

那是一个春天？可能是吧，眩晕的感觉侵扰了记忆。

两个赤脚男孩在草地上边跑边唱：

“啊哈哈，啊哈哈哈，

长风青岫入平川，

高鸟阔翼刺险关，

好男儿，好男儿，

一脚踏平这万里河与山。

归来仍是老少年。

啊哈哈，啊哈哈哈，

千秋百载何人道，

边塞朝堂谁堪说，

七尺矛，三卷册，

匹马载酒这万年话与歌。

玩伴早成老妖婆！”

幼稚的刘宣蹦蹦跳跳跟了上去，高声唱和，两个孩子的歌词也变成了：

“哥哥，哥哥，听我说，有个傻子跟着我，学着咱们跑还学咱的歌。”

火儿大笑着从树枝上跌了下来，在地上翻滚。

刘宣望着远去的孩童，心中像是被深深触动却说不清楚，但这若有若无的联系却再也没有断过。

山顶很近了，刘宣的体力也在疲惫和痛苦的双重压制下一扫而空，莫名地压力从半空中释放出来，刘宣也瞬间被按进了碎石之中。

清风带着些许灰尘散去，矮小的山峰突然颤抖了一下，彷佛被万丈巨人一脚踩下。

一只惊慌的蚱蜢从草丛中跃出，慌乱地向着远处逃亡，后面的青草还未来得及干枯便化作了青灰没入风中。

蚱蜢猛地跳起，翅膀使劲抖动着飞到半空，接着跌落，还未到地面便成了一团烟尘。

猛烈的咳嗽声中，刘宣佝偻着腰爬了起来，大口的血洒落在脚下，刘宣扶着腿继续前行。

终于到了最高处，刘宣吐出千里纽攥在左手手心，右手摘下斧头指向了高空。

日头走过中天，云雾被彻底驱散，高空中却没有半点动静。

“装什么风轻云淡？”刘宣不满道，斧头急速颤抖，周围的灵气开始汇集而来，如同湍流，不，如同海啸。远处的树木丛林都化作了灰烬撒到了高空。

烟尘的漩涡中，刘宣突然扭头一笑，冲着胖道人的方向轻声说道：“师父，这就是我的底牌，哈哈，可惜最后没有一坛酒，嘴里乏味啊！”

是啊，没有酒，真的是枯燥极了！

当年真是饮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