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十年

　　泰山，五岳之首。

　　公元2018年，农历正月初一凌晨一点，在这华夏最重要的节日里，泰山之巅上万籁俱寂，此时却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在缓慢地移动。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并佝偻着腰的青衣老者正站在这山顶上。

　　从面容看，老者大约八十来岁，所幸身子骨看起来还算硬朗；尽管如此，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一个距离生命终点并不太远的老者仍难免让人惊悚。

　　佝偻老头大口地喘着气，摸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叫叶凌，今天刚好是他一百岁的寿辰，却出现在这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只为赴一个八十年前的约定；一个改变他前半生，并将改变他以后漫长人生的约定。想到此处，尽管早已是心如深潭之水，日月崩而不变色的百岁老人也有些怅惘。

　　八十年了，人生不会有几个八十年，甚至很多人一个八十年也没有；但是当年的事仍是深入骨髓，爱恨莫名，为了寻求一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答案，拖着苟延残喘之躯来到这里，他已无力再回到山下，也不想回到山下。

　　这里的风景倒也不错，老者这样想到；生前伴着清风明月，死后清风明月伴着他。想到这里，老人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生命如溪流之水，在不经意间流逝。

　　回首往事，叶凌的一生几无半点可说之处，在二十岁后得这八十年里，他过着与世隔绝、早出晚归的农家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过完了这八十年。如果说叶凌一生还有什么波澜的话，那就是二十岁的这一年，从一个平淡却幸福的青年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只用了短短的一天。

　　二十年前，叶凌父母尚在，小妹健康可爱，远房的表妹杨菲儿也与他情投意合，生活虽然并不富足，却总是泌出一丝丝的香甜。八十年了，小妹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了，只有她的小酒窝还在叶凌的脑海里偶尔出现。

　　杨菲儿那纯净无遐的眼神恍惚，只有最后的夜晚，她的美丽与冰冷还深刻在叶凌的心里，她是那样的美丽、纯洁、神圣，远胜往昔，却唯独没有了从前的亲近和温暖。

　　“叶凌，我们的订婚取消吧，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我们也不会再见面，而且我们也不再合适了，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杨菲儿说这话的时候并无悲喜，仿佛在说着什么无关痛痒的琐事，她的表情是那样的平静，叶凌却感受到丝丝的凉意。

　　“为什么，我们从小在一起，亲梅竹马，亲上加亲也是两家父母的愿望；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奇怪的话？”叶凌不明白，心如刀割，却没有失声力竭的咆哮，他是读书人，虽然并无建树，但自尊心很重。

　　“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了解我；以前的事都是过往云烟，你无须在意，你会找到你的幸福的。”杨菲儿转身，莲步轻移，渐行渐远。她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青丝一束；月色照在她的身上，就如远去的神女，神圣却不容接近。

　　叶凌无心观察这些，虽然表面还算平静，但不时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内心。他不明白，正月十五的那天他们就要订婚了，双方的亲友都已备好礼物，叶凌的父母做好了一切提前应做的准备，小妹总是叨咕着要吃喜糖，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幸福美好的生活也在向他们不断招手。

　　“给我一个理由，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这是你应该给我的。”叶凌大声地吼道，撕心裂肺的痛让他忘却了理智，无论如何，他总要知道些什么；为了父母的颜面，为了自己的爱情，为了亲友的祝福。

　　杨菲儿轻轻地停下了脚步，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也好，你要娶我可以，八十年后，泰山之巅，如果你还能活着，无论如何，我都嫁你。”说完，杨菲儿再不停留，急步离去。

　　叶凌独自在村子外站了很久，直至月到中天，他才一个哆嗦的醒转过来，对于生活并无太大波折的他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曾经山盟海誓，相伴一生的人突然就要消失了，纯真的爱情无缘无故的断线。怎么面对父母亲友，如何渡过余生，叶凌想了很多，但很乱。他不怪她，因为他爱她，也许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但这无伤大雅；他很心痛，是因为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也没有任何的预兆，就突然出现了。

　　站了一会儿，心越来越痛，似撕裂般，呼吸也急促起来。也许我需要喝点儿酒，叶凌如是想到。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李寡妇家的酒铺的，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中间的这一段时间他毫无记忆，他只知道他肯定喝了很多酒。

　　脑袋疼痛欲裂，叶凌蹒跚着向家里走去，一路思索着如何像父母交代此事，这可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啊。回到家门口，推开小院门，院里很安静，没有小妹的笑闹声，没有母亲的唠叨声，也没有父亲的咳嗽声，安静得有些可怕；叶凌无疑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叫了一声小妹，又叫了一声妈，都没有人回应他。叶凌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无从诉说，只是心里莫名的心慌，比昨晚更甚。

　　他快步走向屋里小妹的房间，没人，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他转头走向父母的房间，推开房门，看向屋内，心里一松接着一紧，父母和小妹都在床上睡着，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但就是这并无异样让叶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妹早已有单独的房间，父母从来都是早起，这安静的一幕从未在叶凌的生活里出现过。他害怕、恐惧，又叫了一声妈，然而床上的三人并无回应；他们就像真正地睡着了一样，面色安宁，小妹还略带着微笑。

　　叶凌哆嗦着走向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小妹的脸，冰冷。

　　他们走了，安详地走了，走得离奇，走得突然。

　　从此，叶凌在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也无一点牵绊，死亡也许对他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是他似乎有什么放不下，想起昨夜的分离，今晨的不幸，他隐约觉得这之间似乎有某些联系，可是又无从说起。

　　“也好，你要娶我可以，八十年后，泰山之巅，如果你还能活着，无论如何，我都嫁你。”突然，叶凌想起了杨菲儿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不顾一切地向杨菲儿家跑去，他要问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家人的不幸去世是否和她有关。

　　这一去，就是八十年。

　　第一年，叶凌走了很多地方，问遍了所有他和杨菲儿家的亲朋好友，走遍了十里八乡，然而杨菲儿一家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一点痕迹。最后他到了崂山，在一个在破落的道观里，度过了余生。

　　八十年了，亲人的离世，杨菲儿的消失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叶凌的生命也快走到了尽头，但他还是来到了这里赴约，虽然杨菲儿早已应该，可这却是叶凌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也是这八十年他活着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