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娴知道没法瞒他了,拉着他的手下楼,又转头向照泉:“麻烦你跑个腿儿,叫正海和莲舟两个一起来吧。”照泉问:“浣竹呢?”静娴想了想:“算了。”
不一会儿,照泉带着正海和莲舟来了,她和静娴并排坐在沙发上,三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并排站在面前。正海已是成年人,个头很高,长的跟小时候一样结实,皮肤略黑,国字脸,浓眉大眼,乌黑的头发剃的很短,看起来十分精神。莲舟却继承了沈家人的白皮肤和高鼻梁,脸有些瘦削,眼睛亮亮的,大约很久没去剪过头发了,细而软的头发竟是自来卷,额前的刘海正好形成一绺波浪。静娴仔细回忆了一下照松的样子,并不记得他是卷发,莲舟的头发大约是遗传了他的母亲。阿南比莲舟大着一岁,大约从小吃的不好,有些营养不良,比莲舟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的,但力气似乎是比莲舟大很多,身上已经换了莲舟的衬衫和毛背心,他撑不起来,有些空空荡荡的。
静娴心里有些感伤,正海从小争强好胜,究竟是寄人篱下这么多年,莲舟从小不记得亲爹,如今亲娘也没有了,阿南穷苦的出身,没读过多少书,手把手教他的师父如今生死未卜,说起来都是可怜的孩子。静娴看着三个孩子用一贯沉静的声音说:“你们三个都是好孩子,打小就认识,之前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也都明白了。今天晚上还有两个事情要告诉你们,不是好事情。但你们都是大人了又都是男人,不管碰上什么事情,都要坚强。不管你们都姓什么,要么是在沈家长大的,要么上过沈家的学校,总不许哭哭啼啼没个轻重。莲舟的亲娘和阿南的师父都让人带走了,可能是回不来了,你们要相信我是尽了力,但有些事情,我也是没法子的。这事情,你们谁也不许往外说去,给别人知道了,对你们对这个家都是祸事。”三个孩子都郑重地点点头。静娴看得出,莲舟和阿南都在强忍着心里汹涌的波涛。她接着说:“最近不去学校,正海给莲舟把落下的课都补回来。你就要考大学了,自己的功课也不能落下。阿南没事也找些莲舟小时候的书来看,多学些东西总没坏处。等你脚好了,我安排你回工厂去。你家里,我打发人去说过了,你娘知道你在我这儿。这些日子你不要回家,这儿是租界,比你家里安全的多。莲舟,我让人在祠堂给你娘立个牌位,头七你也去烧个纸磕个头。”照泉和莲舟都是一愣,静娴却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回房去了。
莲舟在客厅里跟正海喃喃地说:“哥哥,早知道娘不那么生气,我该早点回来的。可我娘当时说,我要是回来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说沈大奶奶,哦,不,说娘不会放过她。”正海也不知道要怎么劝慰他,只说:“回书房去吧,还有两个题没有说完。顺便也给阿南找两本书看。”
照泉陪着静娴:“你怎么忽然就想开了,还要给莲舟他娘立个牌位,早知如此,不如当年把娘俩都留下。”静娴摇摇头“不是我转了性,我左思右想前两天的事,莲舟的娘当时大约是发现有危险,特意没有回他们住的地方,她算是用自己的命换了莲舟的命。她既给沈家大房留这么一条血脉,我也承她这个情,给她这个名分。”说完,静娴落寞地笑了一下“刚还忘了问,不知道莲舟他亲娘姓什么呢”
莲舟茫然地看着静娴“我也不知道我娘姓什么。我没问过。”静娴在心里叹息“无名无姓,连个牌位怕是都没有办法立。”阿南却在旁边说:“他娘姓乔,她让我叫她乔孃孃的。我还听绸布店的老板叫她翠云。”静娴也知道,翠云这名字,必是花名,上不得牌位的。她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一件事,皱着眉头跟莲舟说:“福州路那种地方以后不许再去。还有正海,你们谁敢在这事情上行差踏错,就不许再进沈家的大门!”莲舟原来不明白他娘为什么一说起那地方就疾言厉色,前些日子见识了那里的莺莺燕燕,也听他亲娘隐约提起过他父亲的事情,如今算是知道了原因。跟正海一起规规矩矩地站好答应着:“儿子不敢。”
静娴回了房间,照泉劝她赶紧歇一会儿,又吩咐棉桃弄碗核桃杏仁露,亲自端了来。照泉把碗放下,看着静娴无力地倚在雕花木床上,脸色有些灰败,“要我说,不然我回去长沙,让照石回来。家里这几个孩子还听照石的,我是不怎管的住他们。”静娴撑起身子“你当照石现在还是读书的时候,我说让他回来就回来。如今我的话哪有军令管用。”照泉倒笑“这也没什么,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老陈现是他顶头上司,批个假还不容易。我当时撒泼打滚地非要老陈把照石弄了去,不就为了这个吗。”静娴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走这一步吧,照石这孩子,我现在还真是看不明白,并不指望他呢。你也别想回湖南躲懒,家里这几个孩子你要是管不住,就没人能管了。”照泉坐在床沿上笑:“你这话不讲道理,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扔在家里没人管,跑来替你看孩子。我爹当年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心心念念回来看他他都不理。如今这家里倒求着我这个姑奶奶管起家来了。”静娴看着照泉“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你这样的人,哪能见死不救呢。”照泉突然用手绢捂着嘴,凑近静娴说:“我给你出个主意,赶紧去给照石定个亲,接个二奶奶回来,家里不就有人管了?我听说,祝家那个姑娘如今还没嫁人呢。”静娴戳了戳照泉的额头:“没个正经样子。”照泉瞪着眼睛直起身来“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说的是再正经不过的事情。照石这孩子,如今也二十好几了,我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了浣竹了。”说完,又后悔提起静娴的伤心事,脸上讪讪的,不再说话。静娴叹气“你也不用不自在。咱们两个从小到大什么话不说的。我不给照石定亲,就是怕他跟他大哥一样。娶了不想娶的人,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再说,那姑娘跟照石一般大,如今怎么还没人家,总得知道个缘故。”照泉歪头想了想:“这个容易,祝家也是上海滩的世家,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照石如今在军队里,一年两年的都见不到个姑娘,你不替他定一个,他就得打光棍。你放心,他肯定不敢跟我哥似的,爹走的时候给他留过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