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双手捧着符纸,像捧着一团活炭,小心翼翼往孩子额头贴去。
黄纸沾皮的瞬间,那孩子眼皮下的灰纹猛地一跳,像是被灼伤的虫,往瞳孔深处缩了一寸。
汉子后头那个同伴探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小郎中,这七天……我们住哪?"
我这才意识到,自家院子只有两间正屋,一间灶房,还有我爹生前那间堆满草药的偏厦,连张多余的床铺都没有。
"你们住偏厦。"
"把药架子挪一挪,地上铺层干草,再将就。"
那汉子千恩万谢,背起孩子就往里走。
我站在院中,望着他们三人挤进偏厦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我爹也是这样,把病人家属安置在院里,管吃管住,分文不取。
如今轮到我了。
头三天,那孩子安静得不像活人。
呼吸浅而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额头上的符纸纹丝不动,黄纸边缘的朱砂印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疤脸汉子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珠子通红,三天没阖过眼。
我每日早晚替他换一道新的安魂引,旧的烧成灰,兑了井水洒在门槛外头。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我被偏厦里一声惊叫吵醒。
冲过去时,疤脸汉子正死死摁住孩子的肩膀,那孩子不知何时睁了眼,可眼珠翻白,嘴里呜呜呀呀地叫唤,像含了一口滚水。
他额上的符纸已经湿透了。
那黄纸吸饱了什么东西,变成一种黏腻的暗棕色,边缘开始卷曲、发脆,隐隐透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他刚才……刚才忽然坐起来了!"疤脸汉子浑身发抖,"嘴里说胡话,说什么……吃我的还我,吃我的还我……"
我凑近一看,那符纸的朱砂纹路正在消退。
不是被水冲淡的那种消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纸背面的皮肉里吸走了朱砂,一条一条的,先是从收尾处淡去,再是笔锋、转折、起势,整道符正在被活活吃掉。
我心头一沉。
三道驱秽诀镇不住。
他偷的祭品里,至少有一处怨气比我估的还重。
"按住他,别让他翻身。"我转身冲回里屋,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最后在抽屉最底下一层翻出一沓褐色的符纸。
这符纸比我平日用的黄纸更糙、更厚,纸面上还有细碎的纤维,像是掺了麻。
这是我爹留下的最后半叠麻符纸,掺了老槐树皮浆,能抗阴煞侵蚀。
我咬破指尖,用血和朱砂调了一碟新墨,落笔时手不自觉地抖。
镇煞三十六式,第九式。
我练了上百遍,可没在活人身上用过。
收笔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我爹替那七户人家镇魂的情形。
他每晚带着伤回来,掌心新痂叠旧痂,从来不对我说半个字。
我端着新符走过去,扒开那孩子额上已经废掉的旧符,将新符啪地贴上去。
麻符纸触皮的刹那一声响,极轻,像凉水滴进滚油里。
那孩子浑身一绷,脊背弓成了虾米,嘴里吐出一口黑气,腥臭扑鼻,黑气在半空散成丝丝缕缕,往屋顶的缝隙里钻去。
然后他软下去,翻白的眼珠慢慢回落,露出浑浊的瞳仁。
呼吸稳了。
"压住了吗?"疤脸汉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盯着那孩子喉头那团暗青色的气。
它还在,但比四天前小了一圈,像一只蜷缩的刺猬,被符力逼得缩了手脚。
我脸色沉重地看着疤脸汉子。
"压住了,但没清干净。"
"他偷的那三处祭品里,有一尊来头不对,普通的驱秽诀动不了它,得寻到那尊的本体才行。"
疤脸汉子愣住,"本体?"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就是那座石龛。"
"你们村后田埂上那座矮石龛,供的是谁,你们真没人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疤脸汉子摇头,"老辈人传下来的,说那龛里供的是土地公公的亲戚,可谁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亲戚。”
“逢年过节也有人上供,供果放一夜就没了,大家都说是山里的野物吃了。"
供果放一夜就没了。
不是野物。
我搓了搓指腹上干涸的血渍,心里有了计较。
"你家住哪个村?"
"平阳镇往西,下河村。"
"田埂上那座石龛,还在吗?"
"在是在……可去年有人往那龛里扔了块石头,把顶盖砸缺了一角。"
我心头一跳,追问道:"谁扔的?"
"一个外乡来的过路人,说是龛口朝着他家祖坟的方向,冲了他的风水。"疤脸汉子挠头,"后来那人走了,也没人管。"
石龛破了。
怨气没地方收拢,怪不得三道驱秽诀都压不住,原来那东西已经半截在外头了。
我站起身,走出偏厦,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我摸了摸脖颈上的骨符,温热如常。
可我后背那几道旧伤,却在隐隐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底下爬。
我转身回屋,从墙角翻出一只布包,里面是我爹留下的半套行头,一把褪了漆的桃木短剑,七根缠了铜丝的麻绳,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得照不见人影,只隐约映出一团流动的暗。
我把它们码进布包里,扎紧了系在肩上。
"我出趟门。"我对疤脸汉子说,"你守着他,符别动,水别沾,等我回来。"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我十五岁瘦削的身板,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小郎中……你路上小心。"
我推开院门,脚刚迈出去半步,又缩了回来。
"你们那石龛……"我回身问,"有没有一尊红纸伞?"
疤脸汉子茫然地眨眨眼,"什么伞?田埂上哪来的伞?"
我点了点头,把院门带上。
门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地面发烫。
可我踩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时,后背上的旧伤却冷得像结了霜。
那把红纸伞。
我爹说它从我三岁起就跟着我了。
可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爹没说。
我攥紧了肩上的布包带子,加快了脚步。
下河村,那座破了的石龛。
我得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