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夜色吞没。
"所以我用了一条胳膊,搭了替身桥。"
他指了指门槛下面那三枚五帝钱的位置。
"我用左臂的精血,替你在命盘里开了一道替脉,从今往后,凡近你身的水煞,会先过我这道脉,再由我这臂上的血气去挡。”
“一条胳膊,可以替你挡二十年,二十年里,水厄不会近你身。"
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袖管,眼泪砸在地上,溅不起声响。
"可你的胳膊……"
"胳膊算什么。"我爹咧嘴笑了,难得露出一点当年的慈祥,可配上那张灰败的脸,却让我的心揪得更紧。"你的魂还在,就行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慢慢撑着门框站起身。
"从今往后,你还可以活二十年,二十年里,你要给自己攒下第二条命。”
“我传你的那些符箓、那些针法、那些脉理,好好学,一样都不要落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因为二十年后的今天,门还会响。"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王胖了。"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公鸡远远地打了第一声鸣,我爹的影子映在地上,模模糊糊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
因为,头七过去没有多久,我爹便去世了。
我爹的棺木下了葬,埋在老槐树西北角那片野坡上。
墓碑是村里的老石匠打的,青石,刻了苏守仁三个字,再无赘言。
我爹说,名字越多,债越多,死了清净。
可我清净不了。
我每晚都梦见河,那些水从我脚底下漫上来,先是没过脚踝,再是小腿、腰、胸口,最后没过头顶。
我在水里睁着眼,看见水下有七张浮肿的脸,正对着我笑。
每次醒来,脖颈上的骨符都烫得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铁。
我爹临走那夜的话,像钉子一样楔在我脑子里,每想一次,就往里深一寸。
二十年!只有二十年。
我把自己关在那间堆满典籍的偏屋里,日不出门,夜不点灯。
那些书我爹生前不让我碰,说未满十五看这些,会折眼。
可如今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翻开第一本时,指腹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是我爹的字迹。
他在每一页的边角都写了补充,有些甚至隔了几年又回来改过,墨色新旧不一,像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命。
那是头一年。
我把自己硬生生啃成了一个半吊子。
我读通了天干地支对应十二时辰的水煞位,背全了三十六道镇水符的起笔与收锋,练熟了七穴锁脉的针法。
虽然针还没扎过活人,只扎过院子里那只老母鸡。
扎完之后老母鸡三天不下蛋,我给它贴了道回阳符才缓过来。
但越学,我越明白一件事。
我爹那一夜说的,远没有他瞒着的多。
《青囊水经》里有段记载,被我爹用朱砂圈了三层:"替脉之法,断臂而续命,然续者非己命也,实以寿元易水煞之息。”
“每挡一劫,则施术者折寿三载,挡水劫满七次,精气散尽,无药可医。"
我爹的胳膊替我挡的不止是水厄!
那七年里,那水里的东西至少来过七次,每一次,都是拿我爹的命去抵的。
他把自己的阳寿拆成零碎的筹码,一点一点扔进了那条河里。
五年后,我十五岁。
那年初秋,院子外面忽然来了人。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那孩子套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里,脸色青白,眼皮半阖着,嘴唇起了一层干皮,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线的木偶,脑袋歪在其中一人的肩窝上,一动不动。
为首那汉子三十出头,颧骨上带着一道旧疤,一见我开门,眼眶就红了:"小孩,你爹呢?苏郎中在不?”
“我们老远寻来的,从平阳镇赶了三天路,我家这小子,七天前开始昏迷不醒,镇上大夫看遍了,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提了你爹的名号,说这方圆百里只有苏郎中能断这种怪病。"
我站在门槛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十五岁瘦巴巴的身板,又看了看那壮汉眼里快要溢出来的焦急。
"来晚了。"我嗓子有点干。"我爹去世五年了。"
那汉子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头那个背孩子的也愣在原地,背上的孩子顺着他的肩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接,险些把人摔了。
我望着瘫坐在地上的汉子,恍惚间看见了当年跪在河边的那几家人。
他们也是这样瘫着,也是这样望着我爹。
我的指头无意识地搓了搓脖颈上那颗骨符,温热的,还在跳。
"把他放下吧。"我说。
那汉子怔怔抬头:"什么?"
"我说,把他放下,放平。"我走过去,蹲在那孩子边上。
我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灰色纹路,像蜘蛛网似的从瞳孔往四周爬。
又掰开他的嘴,舌苔上一层厚厚的黑腻,再往里看,喉头隐隐透出一团暗青色的气,盘在那儿,像个小小的旋涡。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盘算了一番,开口道:"他偷吃了祭品。"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随即那疤脸汉子猛地点头:"是是是!那小子馋嘴,上个月初一,村口土地庙的供果叫他偷了半篮子!我们揍了他一顿,以为过去了,谁知道……"
"不止半篮子。"
我打断他,"你们记错了,土地庙是一处,可你们村上至少还有两座野庙,路边的、田埂上的,那种矮墩墩的小石龛,里头供的是无主孤魂。”
“他偷了至少三处的祭品,一处的怨气不要紧,三处的凑在一起,他身上的阳火压不住,所以被缠上了。"
那汉子瞪大眼:"你怎么会知道……那矮石龛……路边确实有一个,我们村后头田埂上也有一座,年头久了,谁也不知道供的是谁……"
我没接话,转身从里屋的桌案上抽出一张黄纸,又揭开桌上那只青瓷小罐,用指尖蘸了朱砂,在纸上落笔。
我不敢画太复杂的符,我爹的符箓里,最高阶的镇煞三十六式我只练到第九式,太越级的符画出来有反噬的风险。
所以我挑了最简单的:一道安魂引,三道驱秽诀,封在一张纸上,四角压了巳火方位的火印。
"把这个贴他额头上。"我把符纸递给那汉子。"贴足七天七夜,不许揭,不许沾水,不许被风吹落,如果掉了……"
我顿了顿,随即郑重地注视着那汉子的眼睛。
"如果掉了,重新贴上也没用。他魂上的那个怨气结就会松开,三股野鬼的怨力一起窜上来,他撑不过两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