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之所以日日带伤,不是因为被打了不还手。
是他每晚都去那七户人家,用一甲子的功力,挨家挨户替他们镇魂、封怨、钉命。
七条人命换来的煞气,全由我爹一人扛了。
那七根桃木楔、那三枚五帝钱、那道骨符。
还有那把红纸伞。
这些在我背后撑了十年的屏障,那一夜,终于绷到了极限。
我坐在屋中,听见院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像是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
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飘进来。
“苏千……开门呀……”
“我来……找你玩了。”
我听到这,身体有些僵硬。
这声音,我非常熟悉。
是王胖的!
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七日?
我攥紧拳头,不敢探出头。
更不敢走出这房门一步。
“苏千……凭什么死的人是我们!”
“明明是你该死!”
“你害死了我们,必须得用你的命来还!”
“苏千!”
或许是我一直没有动静,门外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气急败坏。
我身体变得越发的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敲击声停了。
可我的心跳声没停。
我缩在床角,背抵着那面贴满黄符的土墙,五指死死攥住脖颈上的骨符,指节泛白。
那符在我掌心里发烫,烫得像被炭火炙着,可我不敢松手。
符上那些我看不懂的纹路,此刻在我指腹间微微跳动,仿佛有了脉搏。
而门外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沉沉的,死死的,连虫鸣都断绝了。
忽然!
一阵锣鼓声炸响。
那绝不是村里办喜事的动静。
那鼓点错乱,钹声尖锐,像是有人拿铁片刮着瓷碗,一声紧似一声,从不合辙押韵,却偏偏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坎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零零碎碎的哭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乱哄哄的,却又听不清半个字。
我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院门外,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投在地面上,竟像一条蜿蜒的河。
而那些影子,那些从我熟悉的柴垛、石碾、水缸底下伸出来的影子,它们都在动。
它们扭动、纠缠、翻腾,像水底下搅作一团的水草。
我忽然想起那日青溪里浮现的白手,胃里一阵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被一把推开。
我爹闯进来时,我的魂几乎被吓飞出去,可等我定睛看清他的模样,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像老了二十岁。那张素日温和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皮上蒙着一层青灰的死气。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左边袖管空荡荡的,齐肩而断,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洇着大片暗红,还在往下渗。
他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喘得像一口破风箱。那条仅存的右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把烧焦的红纸伞,伞骨都露了出来,像是被雷劈过。
我扑过去,声音发颤:"爹!你的手……那门外……王胖他们……"
我爹抬起眼,浑浊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纹路。
"坐。"
他拍拍地面,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我更怕。
我挨着他坐下,他那只仅剩的手搭在我头顶,五指冰凉,掌心却有残余的余温。
"你出生那日,"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替你把过命脉,旁人看的是三关、六脉、五脏六腑,我看的却是你命盘里的死门。"
他说着,用指尖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圈中点了一下。
"你生在那条青溪的'水口'方位上,时柱又恰逢'癸亥',亥为水,癸为阴,双重水煞冲了你的命宫。”
“我从命盘里推出来,你十岁这年,必有水厄,溺毙之劫,魂入河底,永为替身,百年不得超生。"
我听得似懂非懂,却觉一阵寒气从脚底蹿上脊梁。
"所以这十年,我不让你近水,一丈不够,三丈不够,我恨不得把你塞进坛子里封起来。”
“可光躲是没用的,劫数这东西,命盘里写了,天时到了就会应。”
“我不让你去河边,它就换法子来引你,那颗石子、王胖的怂恿、那条碎花裙子……你以为是巧合?"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那把红纸伞下的东西,从你三岁起就跟着你了。只是你八字太弱,阳气不全,看不见而已。”
“她是引子,牵着你一步步往河边走。"
我猛地想起那女孩苍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神,和她反反复复那句"他们都会死"。
原来她不是来警告我的,她是来引我入局的?她是那水底下东西派来的?
"可王胖他们……为什么会替我去?"我哑着嗓子问。
我爹垂下眼,那只手从我头顶滑下来,搁在膝盖上。
"因为你这十年攒了'阴德'。"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村里谁家鸡瘟、谁家伤风,我替你出诊,没收过一文钱。”
“我让你帮我碾药、捣臼、递针,你以为是在帮我的忙,其实每一桩、每一件,我都用你的名字记了一笔'功德账'。”
“十年下来,你名下攒了七桩救人性命的善缘,不是大善,可对付一个水厄,勉强够了。"
"头七那夜,王胖他们怨气太盛,我一个人镇不住。”
“七天七夜,我用一甲子的功力,替七家各布了一座锁魂阵,把他们散在河底的魂魄一点一点收回来,镇回各自的祖坟里,再用朱砂封了七道镇怨符,每一道符,都要用我自己的血来画。"
他抬起仅存的那只手,掌心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新结的疤,交错纵横,像一张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蛛网。
"可是七条人命,七道怨气,光靠阴德和符箓是不够的。”
“水里的那东西不会白白放人走,它等了十年,就等你这一口阳气入水。”
“王胖他们死了,可账没清,它还会再来,再来,直到拉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