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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疫火焚天墨痕新

关中的风,刮到秦王政五年的初春,已不再是纯粹的寒。它裹挟着一种粘腻的、若有似无的腐坏气息,从东南方向的华阳、阴晋等地盘旋而上,悄然渗入咸阳巍峨的宫墙缝隙。这气息冰冷地钻入每一个听闻者的鼻腔,在肺腑间种下名为恐慌的毒苗。章台宫暖阁内,沉水香徒劳地燃烧着,那馥郁的暖香被窗隙渗入的阴风一激,竟也显出几分垂死的挣扎意味。

阶下,御史大夫冯劫的声音艰涩如钝刀刮骨:“……华阳县令急报,城东三处里闾,尸骸枕藉,十室……九空。初时尚有人力收敛,以草席裹之,掘浅坑而埋。今疫疠愈炽,民夫尽染,死者只能曝于道旁,野狗竞相争食,乌鸦蔽日……阴晋更甚,周遭村落,几无炊烟。疫鬼横行,已成绝地!”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块浸透了污血的冰,砸在殿中金砖上,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

“十室九空……”淳于越低低重复,花白胡须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望向御座之上那个愈发沉静的少年身影,喉头滚动,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死寂。连炉火噼啪的爆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这死寂并非安宁,而是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所有目光,明里暗里,都汇聚向御座旁那位巍然端坐的文信侯。

吕不韦缓缓起身,姿态恭谨地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量尺裁出,却无半分暖意。

“王上,”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沉痛,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殿中的死寂,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此非寻常时疫,实乃天罚!天降灾殃,示警于秦。盖因妖异之物横行,秽乱阴阳,触怒鬼神所致!”他略略一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立于武将班列之末的陈默,那眼神冰冷如刀,剐过陈默的面庞。

“陈粮酿酒,本已悖逆天道,耗损民食根本!更以妖术惑众,妄称其酒可避疫驱邪,致使愚民趋之若鹜,争相以活命之粮易此穿肠毒物!粮仓日虚,秽气日盛!此等倒行逆施,岂能不招致天怒?”吕不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华阳、阴晋,正是首当其冲!此乃天罚之明证!此等秽土,已成鬼蜮!若不断然处置,任其蔓延,则关中千里沃野,尽成焦土,咸阳百万生灵,危在旦夕!”

他猛地抬头,直视嬴政,那目光锐利得似要穿透少年君王尚未完全长成的威严:“臣,吕不韦,泣血恳请王上!为社稷计,为万民安!速下严旨:即刻起,严密封锁华阳、阴晋及周边所有染疫之地!绝一人一畜外逃!着令各郡守备军,引火油干柴,焚村灭迹!以天地至阳之火,涤荡污秽!祭告昊天,以息神怒!此乃唯一生路!迟则……恐噬脐莫及!”最后八字,字字千钧,如同蘸血的钉子,狠狠楔入殿中凝固的空气。

“焚?!”

“这……这……”

“吕相……此言是否太过……”几声压抑的惊呼从老臣班列中响起,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焚村!那是人的性命!纵使已是疫鬼横行,那也曾是大秦的子民!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众人脚底瞬间窜上脊梁,直冲天灵盖。

无人看见,在嬴政那玄色锦缎的掩盖下,他的左手指尖蘸着方才批阅奏章时沾染的、尚未干透的浓墨,正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在温热的掌心肌肤上反复描摹。浑圆的轮廓,刚劲流畅的分割线,两点浓淡相宜的墨痕……一个旋转不息、深邃玄奥的太极阴阳双鱼图,在隐秘的黑暗中灼灼显现。墨迹随着他指尖的用力而加深、晕开,带着微凉的粘腻感,又被他掌心的滚烫体温所蒸腾。刚与柔,生与死,冷酷的焚灭与渺茫的拯救……无数念头如同狂暴的激流,在他年轻的脑海深处猛烈冲撞。吕不韦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这幅无形的太极图上,试图将它彻底击碎,只留下那属于绝对毁灭的、纯粹的“阳刚”烈焰。

阶下群臣的骚动与恐惧,吕不韦那看似悲悯实则冷酷如铁的“泣血”谏言,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章台宫笼罩,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却无人能在此刻开口反驳吕不韦这看似“唯一生路”的毒计。焚村灭迹,快刀斩乱麻,确实能最快遏制瘟疫蔓延,也最能安抚咸阳城内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贵族之心。代价,是那片土地上所有尚存一息的挣扎与哀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吞噬一切时,一个身影,踏了出来。脚步沉稳,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孤绝的回响。

是陈默。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深衣,风尘仆仆,衣摆下缘甚至沾染着几点难以洗净的污迹。他脸色带着连轴转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不灭的星辰,直直迎向吕不韦那冰锥般的目光,也坦然望向御座之上,那掌心藏匿着阴阳流转的少年君王。

“王上,”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殿中粘稠的恐惧,“吕相所言天罚、秽土、鬼蜮,恕臣不敢苟同!”

“陈国师!”吕不韦身侧一名门客立刻厉声呵斥,“文信侯洞察天机,为国为民!岂容你妖言惑众,质疑天罚!”

陈默看也不看那门客,目光只锁着吕不韦,一字一句,清晰如凿:“敢问吕相,若此疫果真是天罚,为何我押粮车队,以‘秦川烧’蒸汽笼罩,穿行疫区腹地,三百墨者、百名民夫、数千石粮秣,无一人染病,无一粮袋受损?难道天罚之威,独独避开了我陈默的车队不成?还是说,那蒸汽之法,竟能蒙蔽天意,欺瞒鬼神?!”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拔升,“此疫非天罚,乃是瘟毒!生于污秽,行于气水,染于口鼻接触!焚村之举,看似烈火燎原,涤荡乾坤,实则烈火可焚屋舍尸骸,却焚不尽风中飘散的疫毒!更会激起滔天民怨,使生者离心离德!此非救秦,实乃祸秦!”

“你……强词夺理!”吕不韦脸色微沉,眼中寒芒更盛,“妖术侥幸,岂能推而广之?你有何法,敢说能治此蔓延之疫?若延误时机,致瘟疫入咸阳,你陈默,万死难赎其罪!”他最后的质问,如同冰冷的绞索,带着千钧之力套向陈默的脖颈。

整个暖阁的空气再次凝固。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陈默身上,等待他粉身碎骨的回答。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沾染着泥污的玄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越过吕不韦,直射向御座上的嬴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上!臣请命!不求十日之内扑灭瘟疫,那非人力可及!只求王上予臣十日之期,划华阳城东一处已近死寂之里闾为限!臣,愿亲率墨者,入此死地!立‘卫生所’,行隔离,以酒气蒸腾之法,辅以汤药净水,试阻此疫蔓延之锋!十日之后,若此‘卫生所’之内,新增染病者不减反增,或有一丝疫毒逸出,臣陈默,自缚于章台宫前,引颈就戮,以谢天下!若此法微有成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不韦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则请王上明断,焚村之议,是否当止!此法,是否当行!”

“轰——!”

陈默的话,无异于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他疯了!入死地?那是十死无生!”

“十日?简直是痴人说梦!”

“陈国师……此乃取死之道啊!”淳于越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连蒙骜都忍不住低喝:“国师!请慎言!”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掌心的墨迹,那旋转的太极图,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攥紧。陈默提出的,是一个以自身性命为筹码的赌局!赌一个渺茫的机会!这疯狂的决绝,如同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那被吕不韦的“唯一生路”所压抑的、属于“阴”的一面——那是对生命的最后一丝挽救,对民心的最后一线维系!这赌注太大,风险太高,然而……这却是唯一能将那焚村的烈焰暂时阻挡在关中的可能!他看到了陈默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也看到了那决绝背后,对“秦川烧”之效近乎偏执的信念。

“好!”嬴政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朝堂的喧嚣。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锋锐,如同淬火后的利刃出鞘。“寡人,准你所请!以华阳城东‘榆树里’为限!十日之期!所需人手、酒水、柴薪、药材,寡人予你专断之权!蒙恬!”

“臣在!”年轻将领一步踏出,甲胄铿锵。

“着你率百名锐士,听候陈国师调遣!封锁榆树里外围,许进,绝不许一人出!但有违令冲击封锁者,无论何人,立斩!”嬴政的目光转向吕不韦,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君王的决断,也有一丝冰冷的警告,“仲父总揽国政,其余疫区封锁、粮药调运,仍由相邦署理。望仲父……以大局为重。”

吕不韦对着嬴政深深一揖:“老臣……遵旨。”那声音平静无波,但拢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却忍不住的颤抖。

华阳城东,榆树里。

这里已非人间景象。残破的土墙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垂死巨兽的肋骨。寒风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地上肮脏的雪沫和破碎的草席。浓得化不开的腐臭气息,混合着劣质草药焚烧的呛人烟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残破的门窗后,偶尔闪过一双双浑浊、绝望、麻木的眼睛,如同鬼火。死寂,唯有风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细若游丝的呻吟,证明这里还残存着挣扎的生灵。

几具尸体,被随意地抛弃在巷口结冰的泥泞里,无人收敛,任由寒鸦啄食。这便是陈默选择的“卫生所”,一座活生生的炼狱入口。

“钜子……真要进?”一名年轻的墨者弟子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握着工具的手微微发抖。纵然墨家主张赴汤蹈刃,死不旋踵,直面如此纯粹的死亡与绝望,恐惧仍是本能。

田襄须发戟张,猛地将肩上扛着的一口巨大铁釜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压过了风声。“怕什么!”他声如洪钟,须眉皆动,“吾等墨者,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此地百姓,非鬼非妖,乃是我等同袍手足!彼等正陷于水火,岂能因畏死而裹足不前?仙人以性命为注,为我等争此一试之机,更待何时?架釜!生火!”

他的怒吼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惊醒了被恐惧攫住的墨者。樊於期一言不发,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砍断几根枯死的树干,动作迅猛如虎。其他墨者如梦初醒,纷纷咬牙行动起来。沉重的铁釜被迅速架起,干柴烈火在寒风中噼啪爆响,熊熊燃起。蒙恬率领的锐士在外围无声地布下森严警戒,长戈如林,指向死寂的里闾深处。

然而,就在这紧张忙碌的生死营建初启之时,一个冰冷而苍老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自身后响起:

“田襄!樊於期!尔等忘了墨家祖训了吗?”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墨家传统褐色短袍,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正是墨家辈分极高的长老孟胜。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面色凝重、眼神复杂的墨者,大多是些年岁较长或性情古板之人。

孟胜的目光如寒潭,扫过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釜、堆积如山的柴薪和酒坛,最后看田襄和樊於期脸上,声音里带着沉痛与压抑不住的愤怒:

“钜子之位空悬,我墨家流离至今!入秦,本欲寻一安身立命之所,求一展兼爱非攻之道!可如今呢?”他猛地指向那死寂的里闾,指向陈默,“尔等所为,哪一件是墨者本分?耗尽民粮酿酒,已是取祸之道!更沦为秦王鹰犬,卷入这朝堂倾轧的漩涡!此地,分明是那吕不韦设下的死局!尔等竟甘为走狗,驱赶门徒入此死地,供那陈默与秦王赌命!此乃陷墨家于万劫不复!岂是兼爱?分明是助纣为虐!”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点到田襄的鼻尖:“看看这些酒!耗费多少粮食?这些釜!这些柴!值多少民脂民膏?墨者‘节用’‘节葬’之训,尔等尽数抛诸脑后!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赌约,为了攀附秦王权柄,尔等要将墨家百年清誉,尽数葬送在这污秽死地吗?”

孟胜的厉声质问,如同冰冷的骤雨,浇在刚刚燃起一丝生气的墨者心头。那些跟随他而来的墨者,脸上也露出认同与悲愤之色。忙碌的场面瞬间凝滞,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连外围警戒的蒙恬锐士,都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冰冷裂痕。

田襄猛地转身。他本就因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双目,此刻更是赤红如火。他没有去看孟胜,也没有去看那些动摇的同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旁边一堆刚劈好、准备投入火中的粗大木柴。那木柴纹理虬结,坚硬如铁。

“走狗?攀附?”田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闷雷在胸腔滚动。他猛地踏前一步,右臂筋肉瞬间坟起如丘壑,袍袖被劲气鼓荡得猎猎作响!没有拔剑,没有动用任何机关术,他并掌如刀,凝聚了全身的力道与心头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悲愤,对着那根最粗、最硬的木柴,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如同惊雷炸裂在死寂的榆树里上空!

那根足有壮汉大腿粗细的硬木,竟被田襄这血肉之掌,硬生生从中劈开!裂口处木刺狰狞,碎屑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狂暴的劲气以他手掌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形成一道小型的旋风!

这一劈,石破天惊!蕴含的不仅是沛然莫御的力量,更是斩断一切犹豫、质疑、退缩的决绝!

田襄缓缓收回手掌,掌心通红,微微颤抖,虎口处隐有血丝渗出。他看也不看那裂开的巨木,赤红的双目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过孟胜,扫过所有动摇的墨者,最后,那目光如同实质,沉重地落在眼前这片被死亡笼罩的里闾深处。

“孟师叔!”田襄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气,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您问我墨者本分?问我兼爱何存?!”

他猛地一指那些残破门窗后,那些浑浊绝望的眼睛:“看看他们!看看那些还在喘气的!他们不是秽土!不是该被一把火烧成灰的垃圾!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我墨家口口声声要‘兼爱’的天下人!现在,他们就快死了!就在我们眼前!就在我们墨者还在争论什么狗屁祖训、攀附权贵的时候,他们正在被瘟神一口口咬碎!”

“仙人以命相搏,争来这十日,争的是他们的命!也是我墨家最后一点‘利天下’的良心!”田襄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入此死地,不是为了做谁的狗!是为了救人!救一个是一个!把活人从鬼门关里拉出来!这便是最大的‘兼爱’!这便是最真的‘墨者’!若连眼前将死之人都畏缩不前,空谈什么天下兼爱、非攻大道,与那些躲在咸阳高门里,只会喊焚村灭迹的衣冠禽兽,有何区别?!”

他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孟胜和那些反对墨者的心上。孟胜脸色剧变,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被田襄那如同实质的悲愤目光逼视得说不出话来。

樊於期默默地走到田襄身边,锵啷一声,长剑半出鞘,雪亮的剑锋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他虽未言语,但这动作,已是无声的宣告。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墨者,尤其是年轻的墨者,默默地转过身,不再看孟胜等人,重新投入搭建“净卫生所”的工作中。他们的动作更快,更沉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劈柴声、架设声、搬运酒瓮的闷响,重新在死寂的榆树里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坚定。

孟胜和他身后的十余人,如同被遗弃在冰原上的孤石,脸色灰败地看着这一切。那裂开的巨木碎屑,仿佛也劈开了墨家内部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面纱。裂痕,已深可见骨。孟胜最终只是深深地、无比失望地看了田襄和陈默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那十余人,转身,身影沉重地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尽头。

田襄没有去看他们离去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灌入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的怒火和悲怆。他弯腰,用那刚刚劈裂巨木、虎口渗血的手,稳稳地抱起一坛烈酒,将破布撕碎浸入酒中,然后每人一块用来遮住口鼻,再走向那熊熊燃烧的大釜。

“起火!蒸酒!”他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血与火的烙印,穿透了榆树里的死寂。

浓稠如墨汁的黑夜,死死裹住了榆树里。风停了,但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却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物的胸口。简陋的“卫生所”终于初具规模——几处尚算完好的大屋被墨者们强行清理出来,作为隔离病患之所;屋外用草席和木桩勉强围出几块空地,燃着熊熊篝火,上面架着巨大的铁釜。釜中沸水翻滚,被倾入整坛整坛清冽如水的“秦川烧”酒心。刺鼻又奇异的浓烈酒香混合着滚烫的蒸汽,如同无形的屏障,在“卫生所”核心区域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着周遭的恶臭。

然而,死亡并未因此退却。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隔离区深处传来,划破了凝重的夜。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和墨者弟子压抑的惊呼。

陈默和田襄疾步冲入那间隔离的大屋。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排泄物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角落的草席上,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正疯狂地翻滚抽搐,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毒蛇般凸起。

“按住他!”田襄低吼一声,和两名强壮的墨者弟子扑上去,用尽全力才将那癫狂的病人死死压住。

“是‘痉症’!邪毒入脑了!”旁边一个略通医理的墨者弟子声音发颤,带着绝望。此症一起,几乎必死。

陈默的心沉入谷底。酒精蒸汽能消毒环境,阻挡疫毒在体外的传播,但对于已经侵入脏腑、深入骨髓的病毒,却无能为力!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尚能坐卧的病人眼中,刚刚被蒸汽和篝火点燃的一点点微弱希望,正随着这惨嚎和抽搐迅速熄灭,重新被更深的恐惧和麻木取代。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从“卫生所”边缘传来。

“放我们进去!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去啊!”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只见封锁线外围,十几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百姓,正疯狂地冲击着蒙恬锐士的防线。他们拖家带口,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搀扶着咳血的老人,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求生的疯狂。

“大人!官爷!里面在冒仙气啊!能避瘟神的仙气!让我们进去吧!我们不想死啊!”一个妇人抱着气息微弱的孩子,对着冰冷的长戈哭嚎着跪下,额头在冰冷的泥地上磕得砰砰作响,瞬间青紫一片。

“退后!”蒙恬的声音冷酷如铁,手按剑柄。锐士的长戈组成冰冷的森林,纹丝不动。

陈默冲到封锁线边缘,看着那些绝望到扭曲的面孔,看着那妇人额头的鲜血混着泥污流下,心如刀绞。蒸汽的屏障有限,一旦放入这些可能早已携带疫毒的人,整个“卫生所”脆弱的平衡将瞬间崩溃!但将他们拒之门外,任其在绝望中死去,又与吕不韦的焚村何异?

“仙人!怎么办?”田襄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内外交困,死亡步步紧逼,十日之约,仿佛一个巨大的嘲讽。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些哭嚎的百姓,扫过封锁线后死寂的里闾深处,扫过身后隔离区里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睛。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断。

“蒙将军!”陈默的声音穿透哭嚎,“在‘卫生所’旁边,立刻清出一块空地!在每寸土地上泼洒酒水!田襄,分一半酒心过去!樊於期,带人,把里闾深处……那些曝尸……尽可能拖到远离水源的下风口!堆上柴薪,泼上火油!烧!烧完之后挖坑铺盖生石灰后填埋”

“烧尸?!生石灰铺盖?”田襄和樊於期同时一震。

“对!烧!”陈默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蒸汽只能护住活人周围!这些腐烂的尸骸是最大的毒源!必须烧掉!否则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又指向那些哭嚎着被放入外围空地的百姓,“所有新来者,无论男女老幼,先用滚热的、加了烈酒的水,从头到脚擦洗!衣物全部投入火中焚毁!换上我们带来的干净麻布!每人先灌一大碗最浓的解毒清瘟汤!告诉他们,想活命,想见里面的‘仙气’,就照做!谁敢乱跑,瘟疫就如同恶魔会自动追上来!”

“最后,所有地面每日先泼洒酒水,再撒生石灰,切勿关闭门窗,保持通风!”

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豪赌!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焚烧尸骸的浓烟带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照着那些麻木或疯狂的脸。妇人们颤抖着用滚烫的布巾擦洗着孩子污秽的身体,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烈酒刺激伤口的痛楚混合在一起。墨者们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搬运尸体,劈柴添火,熬煮汤药,泼洒生石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陈默穿梭其间,声音已经嘶哑,玄色的衣袍被汗水、泥污、甚至不知名的污渍浸透,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隔离区内,那染了痉症的汉子在疯狂的抽搐后,身体猛地一挺,彻底不动了。负责看护的墨者弟子探了探鼻息,沉默地摇了摇头,用草席将其卷起,抬向焚尸的火堆。绝望的气息再次弥漫。

“仙人……”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草席上传来。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剧烈地咳嗽着,咳得蜷缩成一团,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潮红,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外面……在烧……是不是……烧完那些……瘟神就走了?我们……能活?”那眼神里,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

陈默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沾了点温热的、加了少许烈酒的水,轻轻擦拭少年滚烫额头上的冷汗。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会活的。”陈默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看到那些大釜冒的白气了吗?那是杀瘟神的刀。闻到那酒味了吗?那是赶瘟神的锣。我们在这里,就是在跟瘟神打仗。打赢了,就能活。”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眼中微弱的光芒,“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树。”少年艰难地喘息着。

“好,阿树,”陈默用力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那力道让少年微微一颤,“撑住。好好喝药。我们,一起打赢它!”

少年阿树用力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对抗体内的瘟神上。陈默站起身,环顾四周。他看到,随着焚烧尸骸的持续,随着外围新来者被强制清洁隔离,随着浓烈的酒气蒸汽日夜不停地蒸腾,隔离区里,那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被撬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缝隙。虽然咳嗽声、呻吟声依旧,但那些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一点……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火苗。

十日之期,已过大半。胜负的天平,依旧在死神的指尖上,微微颤抖。

章台宫暖阁,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吕不韦端坐于案后,慢条斯理地批阅着奏章。华阳、阴晋乃至其他几处疫区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堆在他的案头。他笔下,一道道措辞严厉、要求“严防死守”、“断绝内外”、“焚毁一切可疑之物”的指令不断发出,通过快马传递四方。他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对御座之上那愈发沉默的少年君王视若无睹。

嬴政背对着众人,久久凝视着巨大的《九州舆图》。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关中那片被朱砂重点标记的猩红疫区,而是越过了巍巍函谷,投向了更辽阔的东方——那片属于三晋之地,尤其是魏国的疆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上魏国旧都大梁的位置,轻轻划过。掌心,那早已干涸却仿佛烙印下的太极图墨痕,传来隐隐的灼热感。阴阳轮转,刚柔相济……这掌控的平衡,不仅在于一城一地的瘟疫,更在于这天下棋局!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两名信使,几乎同时冲入殿中!风尘仆仆,甲胄上凝结着霜花。

“报——!王上!华阳急报!”左边信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高高举起一卷沾着黑褐色污迹的帛书,“榆树里……榆树里……今日辰时……新增病患……新增病患……”

所有人心头猛地一紧!吕不韦捻动玉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弧度。十日之期将尽,终于……要见分晓了么?那帛书上的污迹,是血?还是……

嬴政霍然转身!深黑的瞳孔如同寒潭,死死盯着那信使。

“……新增病患……零!自昨日酉时至今,隔离区内,无一人新增染病!原有病患中,有三人热退神清!已能进些许米汤!”信使几乎是吼出了后半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什么?!”淳于越失声惊呼,老眼瞪圆。

“零?这……这怎么可能?”连蒙骜都难以置信。

吕不韦捻动玉珠的手指,第一次彻底僵住。那平稳无波的脸上,如同精美的瓷器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布满无法掩饰的裂纹!深陷的眼窝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一种被彻底洞穿的、冰冷的挫败!那帛书上的污迹,哪里是血?分明是搬运尸骸、焚烧秽物时沾染的泥灰!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报——!王上!频阳八百里加急!”右边信使的声音更加洪亮,带着战场捷报特有的激昂,“上将军蒙骜,大破魏军于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连克二十城!斩首三万!大秦疆土东拓三百里!已置——东郡!”

轰!

两颗惊雷,同时在章台宫炸响!

东郡大捷!开疆拓土!这是足以彪炳史册的赫赫武功!

榆树里卫生所,新增染疫者归零!陈默赌赢了!他生生从瘟神嘴里,撕下了一块血肉!

狂喜与震撼如同飓风,席卷了每一个朝臣的心头。连那些吕不韦的党羽,此刻也因这巨大的冲击而目瞪口呆。

嬴政猛地一步踏下御阶!年轻的脸上,再无半分迟疑与隐忍!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阴阳轮转,在此刻尽数化作了喷薄欲出的、锐利无匹的锋芒!东郡的捷报,如同最炽热的熔岩,注入了他的血液;榆树里的奇迹,则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垫起了他脚下的大地!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剑,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那张布满裂痕的平静面孔上。

“仲父,”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吕不韦的心头,“焚村之议,可以休矣!”

不等吕不韦有任何反应,嬴政猛地转身,剑指舆图之上那片被猩红标记的关中大地,声音如同九天龙吟,带着不容置疑的君王意志,响彻章台:

“传寡人诏令!”

“华阳阴晋等地防疫,悉依国师‘卫生所’之法!”

“蒸汽蒸腾,焚烧尸秽,石灰覆路,清洁饮水,隔离病患,汤药救治……诸般举措,详录成册,颁行各郡县!敢有懈怠阻挠、阳奉阴违者,斩!”

“着太医令,集天下良医,即刻赶赴疫区!所需药材物品,由少府全力支应!”

“凡有灾民之地,开仓赈济,以安民心!”

“此令,即刻通行大秦疆土!不得有误!”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没有商议,没有妥协,只有少年君王乾纲独断的煌煌天威!吕不韦僵硬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他精心构筑的焚城灭迹之局,被东郡的捷报和榆树里的奇迹,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彻底碾碎。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舆图东方那片新标注的、名为“东郡”的广阔疆域上。薄薄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冰冷而锐利到极致的弧度。那并非笑容,而是猛虎出柙,鹰扬万里的前奏。掌心的墨痕,那旋转不息的太极,仿佛活了过来,化为他心中掌控这乾坤巨变的磅礴伟力。

瘟疫之火未熄,然新墨之痕,已刻入大秦的命脉深处。东郡的烽烟,与关中的疫气交织,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正拉开它铁血与智慧并存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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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疫火焚天墨痕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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