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着咸阳城灰扑扑的土墙。
渭水依旧死寂,冰层虽被炸开几处豁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艰难蠕动,但寒意早已渗入关中每一寸冻土。街巷寥落,昔日鼎沸的市集,如今只剩下几个裹着破旧皮袄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缩,对着空荡荡的货摊发呆。灾后的死寂,比大雪更令人窒息。
城南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口,新竖起一块简陋的木板。墨迹淋漓,是陈默令人所书:“陈氏商行,义购陈粮,粟、黍、菽皆可,价从优。”字迹瘦骨嶙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哎,看来还是要跟嬴政尽早灌输统一文字的思想啊”陈默看着字恍惚道。
“嗤——”
一声尖利的嗤笑刺破了巷口的冷寂。几个穿着厚实锦袍、袖口隐约可见相府云纹的门客,拢着手炉,踱了过来。为首一人,三角眼吊梢,正是吕不韦门下颇得脸面的管事,唤作吴通。
只见那吴通嫌弃的伸出手指,虚点着那招牌,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瞧瞧!瞧瞧咱们这位‘国师大人’,救灾救出花样来了陈年的谷子,牲口都嫌硌牙的东西,他倒当成宝了?”
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门客立刻附和,声音拔得老高,唯恐巷子里缩着的几户人家听不见:“可不就是疯了!这陈粮,堆在仓里占地方,喂猪猪都嫌拉嗓子!他倒好,还‘价从优’?怕不是救灾把脑子也救糊涂了,拿真金白银换这堆废物?难不成他真有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仙法?哈哈哈!”刺耳的笑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激起几声零落的犬吠。
巷子深处,一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槁的、布满冻疮的老农的脸。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疑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盯着那块招牌,又畏缩地瞟了瞟那几个气势汹汹的门客,终究没敢上前,又悄无声息地把门掩上了。
吴通得意地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角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让他收!有多少收多少!回头粮价跌了,老爷们正好低价扫货。这陈默小儿,灾没救成,倒先替咱们腾仓房了!走,去‘醉仙楼’暖暖身子,看这穷酸能折腾出什么浪花!”一行人哄笑着,趾高气扬地转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巷口,只留下那刻薄的讥讽还在冰冷的空气里盘旋。
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后,老农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嘲笑渐渐远去,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墙角一小堆早已失去光泽、甚至带着霉点的陈粟,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这点粮食,是去年蝗灾后勒紧裤腰带省下的最后口粮,如今也快耗尽了。
只是不知道,这陈国师,是真的高价回收这陈年粮食吗?
咸阳宫深处,章台宫暖阁,嬴政立足在巨大的关中舆图前,代表“疫病”的猩红朱砂点又增多了几处,如同溃烂的疮口,刺目地烙在冰封的大地上。
吕不韦端坐于下首,眼睑低垂,似在养神。他面前的漆案上,摊开几卷竹简,正是各郡呈报的灾情与府库空虚的急报。
“王上,”吕不韦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古井深潭,“频阳、栎阳等地,贪蠹虽除,然粮秣转运艰难,冻毙之民日增。内史奏报,富户捐输之粮炭,杯水车薪,难济万一。老臣以为,当严令各郡县,力保官仓存粮,以待王师、卫戍之需。至于偏远乡邑……”他微微一顿,指尖在舆图上大片冰封的区域划过,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断,“老臣还是认为,只能……舍小保大,听凭天命了。此乃存续社稷之无奈。”
阶下,淳于越为首的几个老儒生慑于相邦积威,终究不敢出言相驳。蒙骜等将领眉头紧锁,他们深知冰封千里之下,粮道断绝意味着前线将士可能面临的绝境,却也束手无策。
嬴政裹着玄色大氅,背对着众人,面朝舆图,好似并没有听到。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孩了,身形挺拔如松,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死紧,勾勒出宽阔的臂膀。吕不韦那“舍小保大”、“听凭天命”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他的耳膜,冲击着陈默教给他的价值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就是大秦国的百姓啊。”
他缓缓转过身,眸子扫过吕不韦平静无波的脸,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后,眼神落在陈默身上。
“国师,”少年秦王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面对吕不韦摆在眼前的事实,他只能转移话题“你收那陈粮,所为何用?莫非真如坊间所传,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术?”他问得直接,似要看穿陈默心中所想。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默身上。吕不韦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自然听闻了陈默在收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也懒得猜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依旧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陈默迎着嬴政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拱手道:“回禀王上,腐朽不可食,然其‘神’尚存。臣收此陈粮,非为果腹,乃取其精魄,另辟蹊径,酿造美酒,或可解燃眉之急,更图长久之利。”
“哦?精魄?蹊径?美酒?”吕不韦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掠过陈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国师所言,玄之又玄。莫非我大秦没有酿酒作坊?这国师酿的酒跟其他酒坊的酒天差地别?莫非又跟那鸡鸭灭蝗一样,用奇技淫巧,于赈灾活命,可有半分助益?徒耗民力,空费资财罢了。”他刻意字字如针,直指陈默行事荒诞不经,耗费巨大却于国无补。
“相邦此言差矣。”陈默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鸡鸭可食蝗,硝磺可破冰,皆因势利导,以物克物。今收陈粮,亦循此理。其‘神’何在?在于发酵之能,在于转化之功。臣已命科学院匠人,穷究古籍,佐以新法,尝试以此陈旧之粟,酿制琼浆。”
“酿酒?”吕不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以陈粮酿酒?国师,你是嫌我大秦饿殍还不够多?还是嫌这雪灾疫病不够烈?酿出的毒浆,是给灾民饮鸩止渴,还是想毒杀六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质问,震得暖阁内炭火爆响都弱了几分。淳于越等人更是连连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
陈默并未被这气势所慑,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炯炯地直视嬴政:“王上!此酒非彼酒!寻常浊酒,味薄力弱,耗粮甚巨。臣所试新法,乃取精去粕,反复提纯,所得之浆,清冽如水,入口如刀,入腹如火!一滴之力,可抵浊酒十碗!名之为‘白酒’,陈为其取名曰‘秦川烧’!”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狂热:“此物妙用有三:其一,烈酒驱寒,胜炭火十倍!冰天雪地,冻僵之人,灌下一口,立时可救一命!其二,此酒极烈,耗费陈粮却远少于浊酒,且其价必昂!若成,可远销苦寒之地如匈奴、义渠,甚至六国贵胄,以其暴利,反哺关中赈灾!其三,”他目光扫过舆图上那刺目的猩红,“烈酒可清洗伤口,其性极烈,能杀腐肉之毒,或可稍阻瘟疫蔓延!”
这一番话,如同在死水般的殿中投入一块巨石!群臣哗然!以陈粮酿制能驱寒救命、价比黄金的烈酒?还能杀毒防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淳于越等人目瞪口呆,指着陈默,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
吕不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陈默脸上。耗费!又是巨大的耗费!而且这耗费竟指向了获利?这陈默,处处与他“收缩保本”的国策针锋相对!他缓缓说道,“国师,普通人家即便有陈粮,此刻也用来保命的,况且还能作为开春的种子,此时收回去,让百姓们如何生活呢?”
陈默早有准备,“吕相此言差异,陈粮作为口粮是可以的,但做种子那可太影响出芽率了,倘若补种,耽误了节气反而会减产,只有新粮才可以做种子,我早已令人去6国购买新粮,来我陈氏商铺,一斤陈粮就能换一斤新粮!”
嬴政紧盯着陈默,少年君王深黑的瞳孔里,最初是惊疑,随即是审视,最后,一点炽热的、如同冰层下暗流般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猛地一拍面前漆案,震得简牍跳动!
“好!好一个‘取其精魄’!好一个‘另辟蹊径’!”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仙人!寡人许你专断之权!科学院上下,咸阳府库余资,随你调用!全力试制此‘秦川烧’!若成,寡人记你泼天大功!若不成……”他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铁青的吕不韦和惊疑不定的群臣,“一切罪责,寡人自担!与尔等无关!”他这是为陈默兜底。
“臣,领旨!”陈默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吕不韦缓缓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深深地看了嬴政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震惊,有愠怒,更有一种被冒犯权威的冰冷。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陈默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如同看着一只即将撞向蛛网的飞蛾。
他不明白,自己处心积虑扶持的嬴政,为何獠牙越来越长?为何会被这陈默左右?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自己的政儿呢?
吕不韦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嬴政的方向,极极标准地拱了拱手,便转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暖阁。那“遵旨”二字,终究是咽了回去,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留在了他身后。
暖阁内群臣哑口无言,炭火不合时宜的爆出一声刺耳的“噼啪”。嬴政的目光追随着吕不韦消失的背影,年轻的脸庞上,线条绷紧如岩石。他缓缓坐回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青铜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仿佛在丈量着脚下这片冰封大地之下,汹涌奔腾的暗流。
凛冽的寒气包裹着城西那片被高大土墙围起的院落,但却难掩盖那生机勃勃。
这里曾是废弃的官营匠坊,如今门楣上已悄然换上了“陈氏商行”的木匾,字迹朴拙厚重。院内景象与咸阳城普遍的萧索死寂截然不同,一派蒸腾繁忙。
巨大的土灶如同伏地的巨兽,灶膛里塞满了劈啪作响的硬柴,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灶上数口特制的巨瓮。瓮口被厚实的木板和湿泥封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截截打通关节的粗大竹管(陈默仿造冷凝管打造的雏形),斜斜探出,末端悬着陶罐。水汽混合着一种奇异、浓烈、直冲脑门的醇厚气息,源源不断地从竹管与陶罐的缝隙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着院中的寒意,甚至盖过了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这便是陈默的“酒坊”。核心之地,更是科学院匠作院如今倾注全力的所在。
田襄,这位墨者中的能工巧匠,此刻正带着几个心细如发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他须发皆被汗水与蒸汽浸湿,紧贴在额角,双目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一个关键的陶制连接件。那部件形如匏瓜,内壁被反复刮削打磨得光滑如镜,连接着蒸煮巨瓮和导气的竹管。
“快!‘酒头’要过了!”田襄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个弟子眼疾手快,迅速将悬在竹管末端的空陶罐取下,换上一个新的。动作间,几滴无色透明的液体从竹管口滴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腾起一小股刺鼻的、近乎辛辣的白气。
“钜子此法,真乃神授!”旁边一个年轻墨者,鼻尖冻得通红,使劲吸着空气中那醉人的浓香,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激动,“那霉烂发酸的陈粟,经此釜甑一蒸,竟能出此等……此等琼浆玉露?闻之欲醉啊!”
“噤声!”田襄低声呵斥,眼神却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此乃陈国师所授,‘发酵’、‘蒸馏’、‘取酒之心’,深合造化之妙!真乃神之道也!”他小心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刚刚滴入新陶罐中的液体,凑到鼻端。一股极其猛烈、近乎蛮横的醇香直冲顶门,熏得他眼眶都微微发热。“成了!这‘酒心’……烈!前所未有之烈!”他声音微微发颤。
作坊另一角,堆积如山的麻袋无声诉说着原料的来源——正是那被吕不韦门客嗤之以鼻的“霉烂废物”。几个健妇正埋头分拣着,将霉变过于严重的剔除,其余则倒入巨大的石槽中浸泡、蒸煮。空气里除了醉人的酒香,还弥漫着一股谷物蒸腾的甜香和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霉味。
陈默裹着一件半旧的墨色皮袄,穿行在蒸腾的雾气与忙碌的人群中。他时而俯身查看灶火,时而凑近冷凝管末端观察滴落的酒液速度和色泽,不时低声与田襄或负责火候的匠人交谈几句,言简意赅。他的脸色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穿透了眼前缭绕的雾气,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钜子,”田襄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方才那罐‘酒心’,清如水,烈如火!远胜市面浊酒百倍!按此法,所耗陈粮,确比酿浊酒节省近半!”
陈默点点头,接过田襄递来的一个粗糙陶碗,碗底只有浅浅一层无色透明的液体。他凑近碗沿,一股极其霸道、带着凛冽气息的醇香瞬间攫住了他的嗅觉。他抿了一小口。
“嘶——”
一股滚烫的洪流如同烧红的铁线,从舌尖直贯喉头,再猛烈地炸开在胸腹之间!强烈的灼烧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醇厚香气,瞬间席卷了感官。这感觉……如此熟悉!是高度酒精的纯粹与暴烈!虽远不及后世工艺的纯净,其度数也绝不低于五十!在这酿酒技术普遍停留在低度发酵酒(醪糟、米酒)的战国时代,这无异于凭空造出了一柄无形的火刃!
“好!”陈默眼中精光暴涨,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那股灼热的力量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此乃‘秦川烧’之本!田襄,记下火候、蒸煮时辰、冷凝水流速!务必稳定此‘酒心’之烈度!其余步骤,按我所绘之图,继续尝试!此物,便是撬动天下之支点!”
他猛地转身,目光投向作坊角落堆积如山的酒糟——那是蒸馏后留下的、散发着酸馊气味的残渣。“此物亦有大用,莫要废弃!寻些猪崽来,以此糟拌入些许草料喂养!”
田襄一愣:“猪?钜子,这……”
“照做便是!”陈默语气斩钉截铁,“酒是金,糟亦是宝!关中缺肉久矣!”他的目光仿佛已穿透了作坊的土墙,看到了未来的肉夹馍。
几场大雪的间隙,渭水两岸的官道在墨者和民夫拼死清理下,终于艰难地恢复了些许通行能力。如同被冻僵的血管,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搏动。
一辆辆满载着粗糙陶坛的牛车,在蒙氏亲兵的精锐护卫下,碾过尚未化尽的残雪与冰碴,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咸阳城高大的西门。陶坛口用厚实的桑皮纸和泥浆密封得严严实实,但那股浓烈、醇厚、带着奇异穿透力的酒香,却如同无形的旗帜,顽强地透过缝隙,飘散在寒风里,引得沿途残破村落中,那些面黄肌瘦、蜷缩在断壁残垣后的灾民,都忍不住翕动着鼻翼,茫然地望向车队。
车队的目的地,是函谷关以东,天下财富与消息汇聚的枢纽——洛阳。
洛阳东市,人声鼎沸。虽经少许灾荒影响,作为中原大邑,其繁华气象远非咸阳可比。各国商贾云集,绸缎庄、漆器铺、盐铁行鳞次栉比,操着不同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门头树立两个旗幡,左边是“陈氏仙酒”,右边是“天下第一”,在靠近市集中心的位置猎猎招展。铺面前,早已搭起一座半人高的土台。几个短衣打扮、手脚麻利的墨者弟子正忙碌着布置。最引人注目的,是台中央立起的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架上悬着一口铮亮的铜盆。
时辰已近正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洒在冰冷的街面上。围观的商贾行人越来越多,好奇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氏?没听过啊?咸阳来的?”
“天下第一美酒?哪里来的乡野匹夫,竟敢在我大洛阳吹牛!我洛阳城什么没见过?”
“卖酒的?这年头粮食金贵,谁舍得酿酒?还跑到洛阳来卖?”
“看那坛子,粗陶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嘘……快看,出来了!”
铺面内,田襄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特意浆洗过的葛布短衫,大步走上土台。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人捧着一个未开封的粗陶酒坛,另一人则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田襄环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字字清晰地压过了市集的嘈杂:“诸位高邻!诸位远道而来的行商贵客!我大秦国的陈默国师,特将仙酿一方赠予凡间,名‘秦川烧’!今日初临宝地,不敢藏私,特献此仙酒,既然是天下第一美酒,那就与与天下共品!”
“仙酿?好大的口气!”台下立刻有人嗤笑。
“咸阳?不是遭了大灾吗?还能酿出仙酿?别是拿醋糊弄人吧!”哄笑声四起。
田襄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他并不理会嘲讽,示意捧坛弟子上前。泥封拍开,一股比在咸阳作坊中更浓烈、更纯粹、更霸道的醇香,如同无形的猛兽,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台前区域!距离近的几人,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浓烈的酒气冲得倒退一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刚才的嗤笑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粗陋的陶坛上。
“此酒之性,烈如火!”田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他接过另一个弟子手中的火把,猛地凑近铜盆边缘。弟子立刻将坛中清冽如水的酒液,缓缓倾倒入铜盆之中。
就在那晶莹的酒线接触盆底的瞬间——
“轰!”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猛然窜起!足有半尺高!火焰边缘微微泛白,无声而剧烈地燃烧着,映照着台下无数张惊愕到失语的脸!空气中那股醉人的醇香,瞬间被一股更炽热、更刺激的焦灼气息取代!
“天火!是天火!”有人失声惊叫。
“酒……酒烧起来了!这……这如何能喝?”更多的人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田襄任由那幽蓝的火焰在铜盆中跳跃燃烧,映亮了他沉毅的脸庞。他拿起一个粗糙的木勺,从旁边另一个弟子捧着的酒坛里舀出少许“秦川烧”,朗声道:“仙酿入腹,如吞烈火,能驱三九寒冰!能壮英雄虎胆!此乃天地至阳之气所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衣着华贵、显然是富商或贵胄家仆模样的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欲尝此仙酿真味者,请上前一试!今日首尝,分文不取!只求诸位品评!”
短暂的死寂。
终究是有人没抵挡住那诱人的酒香。一个穿着貂裘、大腹便便的赵国打扮的珠宝商,按捺不住巨大的好奇和那火焰带来的震撼,在几个护卫簇拥下,排开人群,第一个走上土台。他从田襄手中接过那个只装了浅浅一层酒液的木勺,看着里面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液体,又看看旁边铜盆里还在燃烧的幽蓝火焰,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咬牙,仰头便将那点酒液倒入口中!
“唔——!”
仿佛有一团火球在口中炸开!赵国商人猛地瞪圆了眼睛,整张胖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死死捂住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被“毒死”惊呼出声时,他却猛地放下手,长长地、极其响亮地哈出了一大口气!
“哈——!!!”
一股浓烈的酒气喷薄而出。他脸上的红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亢奋的潮红,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烈!真的烈!”他嘶哑着嗓子,激动地挥舞着肥厚的手掌,唾沫星子横飞,“这酒下肚!就跟一条线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一直烧到脚底板!可……可这劲儿过去……真是……浑身暖透了!舒坦!透骨的舒坦!比抱着十个暖炉都管用!神酒!这是神酒啊!”他语无伦次,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有头有脸的商贾、护卫、甚至胆大的游侠,纷纷涌上台。小小的木勺在人群中传递。每一次品尝,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通红的脸色、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最终那一声声带着极致满足和难以置信的赞叹!
“好烈的酒!”
“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值!千金也值!”
“陈氏酒坊,秦川烧!”田襄的声音适时响起,盖过了沸腾的人声,“驱寒如焚身烈火!壮胆如虎啸山林!欲购从速,数量有限!”
人群彻底疯狂了!那些带着钱袋的富商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涌向店铺门口。粗陋的陶坛,此刻在他们眼中,比最精美的玉器还要珍贵!金饼、各国钱币叮当作响,迅速堆满了柜台。
幽蓝的火焰在铜盆中跳跃燃烧,映照着无数张狂热的脸。那浓烈奇异的酒香,混合着火焰的焦灼气息,如同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的疑虑和矜持。
大秦国师陈氏,竟然赐天酿神酒到人间。
“秦川烧”之名,伴随着这震撼人心的“烈焰焚酒”之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日之间,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并随着南来北往的车马,向着更远的国度,更深的王庭,飞速蔓延开去。
凛冽的北风卷过苍茫的草原,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嚎。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将这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苦寒之地彻底压垮。
匈奴大单于头曼的王庭金帐,巨大的兽皮覆盖着穹顶,帐内燃着数堆熊熊的牛粪火,却依旧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浓重的腥膻味、皮革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头曼单于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宝座上,裹着沉重的貂裘。鹰钩鼻,阔口虬髯,眼窝深陷,此刻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如同帐外的天空。脚下,几个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奴隶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捶打着酸胀的双腿。帐内气氛压抑,左右贤王、各部落头人分坐两侧,皆沉默不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该死的白灾!”头曼猛地灌下一大口浑浊发酸的劣质马奶酒,辛辣粗糙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旋即又被无边的寒意吞噬。他将沉重的铜爵狠狠掼在面前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捶腿的奴隶猛地一抖。“牛羊冻死多少了?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战马还剩几匹?长生天这是要绝我匈奴人的生路吗!”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焦灼和暴戾。
左贤王须卜当于,一个同样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闷声回答:“大单于,各部落报上来的……冻毙的牛羊,十停去了六七……战马也折损近半……雪太深,草料……实在寻不到了。”他的声音低沉,透着绝望。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无尽的严寒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往年遇上白灾,匈奴铁骑便会如饿狼般扑向南方温暖的农耕地带,用弯刀和马蹄去抢夺过冬的口粮。可今年,秦赵边境戒备森严,长城上的烽燧日夜不息,斥候回报,秦军调动频繁,严阵以待。南下抢掠?无异于将最后的本钱投入滚烫的油锅。
“难道……难道真要向那些两脚羊低头,用我们最后的战马去换他们的粟米?”右贤王呼衍铎打破沉默,语气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头曼单于眼中凶光闪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屈辱!天大的屈辱!可若不换……整个部落联盟都可能在这个冬天分崩离析,冻饿而死!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金帐撑破之际,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倒灌进来,吹得帐内火苗一阵乱晃。一个浑身挂满冰凌、气喘吁吁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大……大单于!神……神物!南边……南边来的神物!”
“慌什么!”头曼单于烦躁地呵斥,“什么神物?”
斥候抬起头,脸上冻得青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饿狼看到了血肉。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好几层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高高举起,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祭品:“是……是酒!秦国国师陈默…据说是仙人下凡带来了天酿神酒…叫……叫‘秦川烧’!”
“酒?”头曼单于浓眉一拧,眼中满是失望和怒意,“混账!大单于我什么酒没见过?滚出去!”他以为又是那些寡淡无味的劣酒。
“不!大单于!不一样!”斥候急得声音都尖利起来,不顾一切地膝行几步,将陶罐捧得更近,“这酒……这酒……它烧!它遇火即焚着!喝下去……像……像吞了火炭!一小口……就一小口!浑身都……都烧起来了!暖!透骨的暖啊!小的……小的在赵国边市亲眼所见!亲口尝过!”他语无伦次,一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油布和封泥。
只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霸道、带着凛冽气息的醇香,瞬间冲破了油布的束缚,如同无形的箭矢,猛地刺入帐内每一个人的鼻腔!这股香气是如此独特,如此强劲,瞬间盖过了牛粪火的味道、皮革的味道、甚至单于手中劣质马奶酒的味道!
头曼单于离得最近,那浓烈的酒香如同实质般撞入他的肺腑。他深陷的眼窝猛地睁大,鼻翼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那股香气,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诱惑力,瞬间勾起了他身体深处对温暖的极度渴望!
“点着?”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斥候已经手忙脚乱地解开了陶罐。清冽如水、毫无杂质的液体在粗糙的陶罐内微微晃动。他顾不上许多,直接用手蘸了一点,凑到旁边一个火盆上——
“噗”的一声轻响!
一道幽蓝的火苗,猛地从他指尖窜起!跳跃着,无声地燃烧!
“嘶——!”金帐内,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所有匈奴贵族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在斥候指尖跳跃的蓝色火焰!那真的是酒!能点燃的酒!
头曼单于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他几步跨到斥侯面前,劈手夺过那个小小的陶罐!浓烈霸道的酒香扑面而来,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对着罐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唔——!”
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的洪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贯入他的喉咙!剧烈的灼烧感伴随着爆炸般的醇厚香气,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食道、胃袋!仿佛吞下了一颗小太阳!他魁梧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涌起一片骇人的潮红!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猛烈眩晕感!
几息之后,那恐怖的灼烧感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暖流,如同地底的熔岩,从他的胃部轰然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冰冷的脚趾、冻僵的手指,仿佛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汲取着这生命的热力!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力量的热流直冲顶门,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连日来的疲惫、焦虑、绝望,竟被这烈火般的一口冲刷掉大半!
“哈——!!!”
头曼单于长长地、极其舒畅地哈出了一大口气!白色的雾气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喷出老远。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被阴霾笼罩的鹰眸,此刻精光四射,如同注入了新的生命!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简陋的陶罐,又看看帐内所有屏息凝神、眼巴巴望着他的贵族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暖!爽!”头曼单于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金帐中炸响,“像把太阳吞进了肚子里!长生天开眼了!赐下神火救我们了!”他高高举起陶罐,如同举着部落的圣物,“这‘秦川烧’,就是雪原上的命!是勇士的血!是暖身子的神火!传令!”
他环视帐内,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
“各部!给我听着!收起你们的弯刀!备好你们的骏马!用最快的马!用最好的马!十匹!不!二十匹!换这‘秦川烧’!有多少,换多少!谁敢耽搁,误了我族人活命,我剥了他的皮做鼓面!”
“吼——!”帐内所有的匈奴贵族如同被点燃的干草,爆发出震天的、带着狂喜和兽性的咆哮!绝望的阴霾被这烈酒点燃的神火瞬间驱散!金帐内,充斥着粗野的狂笑、贪婪的吞咽口水声和对那陶罐中神奇液体毫不掩饰的渴望。
斥候瘫软在地,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头曼单于紧紧攥着那小小的陶罐,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热流,目光投向南方风雪弥漫的方向,眼神复杂,有贪婪,有渴望,更有一种被无形之物扼住了咽喉的冰冷寒意。这能救命的神火,究竟来自何方?秦人……何时有了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
咸阳相府,暖阁之内,沉香袅袅。精雕细琢的紫檀木案几上,错金嵌玉的博山炉吐着淡雅的青烟。然而,这刻意营造的宁谧雅致,却被一种沉重得几乎凝固的气氛彻底压垮。
吕不韦端坐于主位,面前摊开几卷来自不同方向的密报竹简。他宽大的锦袍袖口垂落,遮住了双手,只露出保养得宜、捻着一串温润玉珠的指尖。玉珠缓慢而规律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仿佛是他内心翻涌波涛的唯一泄口。他的脸色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不见一丝涟漪,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
“相邦,”下首一个心腹门客,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声音干涩地禀报着,“北地郡守密报,匈奴各部……已暂停一切南下哨探,各部头人正……正大肆搜罗骏马、皮毛、甚至……奴隶,似在……似在筹备巨资,意欲交易……”
“交易何物?”吕不韦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却让那门客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据……据潜入匈奴的细作回报,皆是为了……为了换取国师所酿的‘秦川烧’。”门客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吕不韦手中捻动的一颗玉珠,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了一道细纹。
暖阁内落针可闻。沉香的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侍立在旁的其他门客和属吏,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秦川烧?”吕不韦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古怪、近乎扭曲的弧度。那温和的假象如同脆弱的冰面,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森然的寒意。“好一个‘秦川烧’!以霉烂陈粟,竟能酿出价比黄金、可换骏马的神物?陈默……陈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冰碴。
他猛地拂袖!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将案几上一个盛着琥珀色美酒的玉杯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晶莹剔透的玉杯砸在坚硬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价值千金的西域美酒泼洒开来,浓郁的甜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与沉香的清雅格格不入,更显出一种讽刺的奢靡。
“奇技淫巧!惑世妖言!”吕不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的低吼,震得暖阁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表面的平静,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深陷的眼窝里射出淬毒般的厉芒。“驱鸡鸭,撒硝磺,破冰酿酒……此等左道旁门,哗众取宠,竟能……竟能……”他仿佛被巨大的荒谬感噎住,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下去。
耗费!巨大的耗费!这本该是他手中最有力的攻讦之矛!可如今呢?这耗费换来的,不是空耗国帑的骂名,而是堆积如山的骏马、皮毛、甚至奴隶!是匈奴人暂停的刀兵!是六国汹涌流入秦国的黄金!这哪里是耗费?分明是点石成金!这巨大的反差,如同一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收缩保本”、“壮士断腕”的国策脸上!抽在他这位总揽国政的相邦脸上!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陈默此举,不仅聚敛了泼天财富,更在无形中,为那个羽翼渐丰的少年君王,赢得了难以估量的民间声望和……足以抗衡相府的经济根基!那一声声“陈氏济民良种”,那一坛坛价比黄金的“秦川烧”,如同无形的绳索,正在将民心、将利益,牢牢地捆绑在嬴政和陈默的战车之上!
“相邦息怒!”另一个门客战战兢兢地开口,试图挽回局面,“此酒虽烈,终究是杯中之物,于国无大用。且耗费陈粮,若长此以往,恐……”
“恐什么?”吕不韦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钉在那门客脸上,将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吓了回去。“耗费?你告诉老夫,匈奴单于甘愿用二十匹骏马换一坛酒,是耗费?赵国商人一镒金饼求购十坛,是耗费?”他怒极反笑,笑声嘶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蠢材!尔等皆是蠢材!他这是用秽土烂谷,生生造出了一座金山!挖断了老夫的根基!”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锦袍无风自动。暖阁内温度骤降,沉香的暖意被一股凛冽的杀机彻底驱散。吕不韦的目光穿透紧闭的雕花窗棂,投向王宫的方向,投向城西那片蒸腾着奇异酒香的土地,眼神阴鸷如冰封的深渊。
“备车。”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老夫要入宫,面见王上。这‘奇技淫巧’惑乱朝纲,耗费民力,其害更甚于天灾!断不可再容!”
甘泉宫的暖阁,弥漫着一种慵懒奢靡的暖香。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骨头发酥。嫪毐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熊皮的宽大软榻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丝滑的绛紫色寝衣,领口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他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块温润剔透、雕琢着蟠龙纹的羊脂暖玉——那是赵姬贴身的心爱之物,赐给了他。
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老宦官,如同影子般跪伏在榻前厚厚的地毯上,正用极低的声音,絮絮地禀报着宫外的风云变幻:频阳诛贪的血腥,吕不韦朝堂上的失算,以及那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的“秦川烧”之名。
“……匈奴头曼单于,以骏马二十匹换酒一坛,视为神物……赵国巨贾郭开,遣人携重金入咸阳,欲求专营之权……齐都临淄,已有‘秦川烧’现身贵族宴席,价比千金……”老宦官的声音如同秋虫低鸣,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嫪毐耳中。
嫪毐半眯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的寒光。他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慵懒,却又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的审视。他手中的蟠龙暖玉,在指尖灵活地翻转,温润的光泽流淌。
“少年秦王……爪子磨得挺快嘛。”嫪毐终于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七颗人头祭旗,够狠。吕不韦那条老狗,怕是要肉疼得睡不着觉了。”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老宦官的头垂得更低了。
“至于这酒……”嫪毐的目光落在指尖流转的暖玉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能把霉烂谷子变成塞外骏马……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老宦官,“那酒坊,在城西?”
“正是。原是一处废弃匠坊,如今唤作‘陈氏商行’,日夜蒸腾不息,守卫……颇为森严,有墨者,亦有疑似宫廷禁卫乔装。”老宦官谨慎地回答。
“森严?”嫪毐眉梢一挑,那抹慵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危险的邪气,“再坚固的堡垒,也挡不住人心的缝隙。那酒方……是真正的点金术啊。”他拖长了语调,如同毒蛇吐信,“去,挑几个手脚最干净、嘴巴最严实的‘影子’。告诉他们,太后对那能变出骏马和黄金的‘仙方’……好奇得很。让他们去城西……逛逛。看看那蒸腾的雾气里,藏着什么宝贝。”
“喏。”老宦官心领神会,无声地叩首,身影如同融入地毯的阴影,悄然退了出去。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地龙炭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嫪毐重新躺回柔软的熊皮里,将那块蟠龙暖玉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缓缓阖上了眼睛。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却如同烙印般凝固着。
“吕不韦,陈默,嬴政……”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如同念诵着诅咒,“翻云覆雨?搅吧,把这潭死水,搅得越浑越好……浑水,才好摸鱼。”暖玉贴着他温热的皮肤,那蟠龙,仿佛也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章台宫的书房,灯火通明。巨大的青铜雁鱼灯吐出稳定柔和的光芒,将少年秦王嬴政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悬挂的巨幅《九州舆图》之上。
嬴政并未穿着繁复的王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他端坐于巨大的紫檀木案后,案头堆积的竹简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执笔批阅的速度却快得惊人。朱砂笔锋划过简牍,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食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
蒙毅按剑侍立在一侧,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殿内暖意融融,与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终于,嬴政放下了手中的朱砂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他并未抬头,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在砚台里饱满地蘸了浓稠的墨汁。然后,他摊开左手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清晰的掌纹。
蘸饱墨汁的食指,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和冷冽的意志,缓缓落在自己的左掌之上。浓黑的墨汁,在掌心细腻的肌肤上,开始游走、勾勒。
他画得很慢,很稳。先是一个浑圆的轮廓,接着是中间一道流畅而刚劲的弧线,将其一分为二。然后,在弧线分隔的两边,分别点下两个墨点,一浓一淡,如同点睛之笔。
一个旋转不息、深邃玄奥的太极阴阳双鱼图,赫然出现在少年君王温热的掌心之中!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黑与白,阴与阳,相生相克,流转不休。
嬴政垂眸,凝视着掌心这自绘的图腾,深黑的瞳孔里,映照着跳动的灯火和那浓黑的墨迹,如同深渊中点燃的星辰。他薄薄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那并非愉悦的笑意,而是一种洞悉了棋局走向、掌控着无形丝线的冰冷锐利,如同新发于硎的宝剑,寒光内敛,锋芒暗藏。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咸阳城的风雪,看到了相府深宅中吕不韦铁青的脸,看也看到了城西“陈氏商行”那日夜不息、蒸腾着酒香与财富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