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陈默知道古人也许并没有掌握这样的规律,他估摸着时间,已着手秘密准备秦国境内防疫之事了。
一夜之间,北风卷来,裹挟着塞外苦寒,将刚刚熬过蝗灾、尚在舔舐伤口的关中大地,覆上了一层肃杀的死白。雪,不再是轻柔的柳絮,而是狂暴的盐粒,砸在枯枝败草上,簌簌作响,仿佛有万千冰甲鬼卒在行军。渭水呜咽,昨日还翻滚着浑浊浪涛的河面,此刻已冻成一片巨大的、泛着青灰色的琉璃,冰层下暗流奔涌的闷响,如同被禁锢的苍龙在深渊中低吼。
咸阳宫阙,琼楼玉宇,亦被这无边寒色吞没。雕梁画栋失了颜色,飞檐斗拱挂满冰棱,森森然透着一股刺骨的威严。章台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毕剥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灼。
少年秦王嬴政,裹着一件玄狐大氅,立于巨大的关中舆图前。图上,代表“蝗灾”的墨迹尚未干透,代表“极寒”的白色粉末已被内侍颤抖着手,沿着泾渭河谷,一路蔓延涂抹开来。几个朱砂刺目的“疫”字,如同滴血的伤口,零星点缀在几处人口稠密的乡邑旁。
“禀王上!”蒙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快步而入,肩头犹带未化的雪粒,“各郡急报!北地郡雪深逾丈,牲畜冻毙十之七八;内史多地房舍坍塌,压毙百姓无数;频阳、栎阳已有‘寒热症’(伤寒)蔓延,医者束手,病亡者日增!道路尽数断绝,赈灾粮秣…寸步难行!”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相邦吕不韦端坐于下首,双手拢着暖炉,面色沉凝如古井。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惨状,最终落在嬴政紧绷的侧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天威难测,非人力可抗。关中府库,经蝗灾耗损及大军用度,已近枯竭。老臣之意,当收缩力量,确保咸阳城防、王畿卫戍及函谷关隘无虞,此乃社稷根本。至于偏远灾区……”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几处重灾区轻轻一划,如同判了死刑,“恐只能……听天由命,待开春雪融,再行抚恤。”
“听天由命?”嬴政猛地转身,玄狐大氅带起一股寒风,腰间玄玉撞击佩剑,发出“铮”的一声锐鸣。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直刺吕不韦,“仲父!我没听错吧?那可是我大秦的子民!是寡人的子民!函谷关外虎狼环伺,若关中腹地先成鬼域,社稷根本何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相击,震得暖阁内炭火爆响都仿佛停滞了一瞬。脊背上那尚未痊愈的鞭痕,隔着厚重的衣袍,隐隐传来灼痛,提醒着他切莫当汇总挑战仲父之威。
吕不韦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显疏离:“王上年少,仁心可嘉。然治国非儿戏,更不可空凭意气,仓廪空虚乃实情。强行赈济,只是杯水车薪,不仅徒耗国力,反可能引发动乱。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忍一时之痛,保万世之安。老臣身为相邦,总揽国政,不得不以大局为重,行此壮士断腕之举。”“壮士断腕”四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冷酷的决绝。
阶下群臣,淳于越等儒臣面露戚容,却无人敢驳相邦之言;军中将领如蒙骜等,眉头紧锁,深知粮道断绝意味着什么,却也难有良策。殿内空气凝滞,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如同鬼哭,无声的抗议。
便在此时,殿门被无声推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陈默身着半旧的墨色皮袄,肩头落满霜雪,脸色冻得有些发青,却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无视殿内压抑的气氛,径直向嬴政一揖:“臣陈默,参见王上。”
“仙人!”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关中情势,你已知晓?可有良策?”
陈默目光扫过舆图,落在吕不韦平静无波的脸上,又迅速收回,声音清朗如寒泉击石:“天灾无情,人力或不可逆天,但可争一线生机!科学院上下,愿为王上分忧,为关中百姓,争这一线生机!”
吕不韦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哦?国师又有何‘奇技淫巧’,能解此天地之威?莫非又要驱鸡鸭破冰,或是撒些硝磺粉末融雪不成?”他刻意提起“鸡鸭兵阵”和火药,暗指其耗费巨大且于眼前困境无用。
陈默恍若未闻,目光炯炯直视嬴政:“其一,破冰通衢!臣请率科学院墨者及征调民夫,以火药开山裂石之法,炸开渭水及主要官道坚冰!无需撼动整条河道,只消在关键隘口、桥梁处炸开通道,辅以人力清运,可保粮道血脉不断!”他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其二,御寒活命!科学院已改良火炕、火墙构造,可速成‘暖屋’,集中安置老弱妇孺;更制出简易‘暖炉’图样,以陶土、麸皮即可仿制,分发灾民,燃薪取暖,可抵酷寒!其三,防疫祛病!臣依据墨家医典及古方,结合实证,拟定‘防疫十则’:隔离病患、沸水净饮、石灰洒扫、焚化秽物、艾草熏蒸……此乃遏制瘟疫蔓延之要诀!其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被白色覆盖的焦土,“抗寒麦种!科学院苗圃之中,以鸭粪草木灰沃土培育之新种麦苗,已显抗寒之相,待雪稍霁,便可广布关中,抢种春麦,以期来年!”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如同在冰封死寂的殿中投入一串惊雷。群臣哗然,议论纷纷。吕不韦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光滑的包浆。
心里安暗笑道:耗费!又是耗费!这陈默,处处与他的“收缩”之策针锋相对!
“荒诞!”还没等吕不韦开口,虚溜拍马的淳于越忍不住跳出来,指着陈默斥道,“火药开冰?惊扰水神,恐招致更大灾祸!暖炉防疫?老夫没听错吧?这就是杯水车薪,徒费民力!墨家之术,空奇诡有余,终非治国正道!焉能与相邦老成谋国之策相提并论?”一众儒臣纷纷附和。
嬴政看着他们反讽陈默却拿不出策略,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陈默所言,条条皆是生路!
嬴政猛地抬手,止住群臣喧哗,声音斩钉截铁,第一次在重大国策上,清晰而强硬地压过了吕不韦的意见:“准国师所奏!蒙毅!”
“臣在!”
“即刻传寡人诏:擢升国师陈默为‘救灾总制’,节制内史、频阳、栎阳等郡县官吏,全权统筹赈灾防疫事宜!开放咸阳太仓、少府库部分存粮!征调咸阳富户存粮、木炭、布帛,寡人以身作则,裁减宫中用度三成,悉数用于赈济!凡有抗命、怠工、贪墨赈灾物资者,无论官职大小,国法无情,立斩不赦!”他每说一句,气势便拔高一截,那属于少年君王的决断与威仪,如同初露锋芒的宝剑,刺破了殿内的阴霾。
他目光如电,扫过面面相觑的群臣后,看着吕不韦说:“仲父总揽国政,劳神费心,此等琐务,寡人愿帮仲父分担!仲父只管坐镇中枢,协调四方即可!”
吕不韦瞳孔微缩,深深看了嬴政一眼,又瞥向神色平静的陈默,缓缓起身,拱手道:“王上既有决断,老臣…遵旨。”那“遵旨”二字,说得平淡无波,却似有千斤之重。他拂袖转身,留下一个深沉莫测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一片。
风雪更急。
渭水冰封,千里银装。陈默立于河畔,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身后,数百墨者与征调来的精壮民夫,裹着厚厚的冬衣,穿着陈默在科学院研制的用厚秸秆编织的“防滑鞋”,仍面庞冻得通红,但眼神却透着坚毅。巨大的冰面上,已凿开数个深洞,露出下面幽暗流动的河水。
“钜子,药粉已按秘方填装完毕!”一名墨者弟子田虎,抱着一个厚实的陶罐,小心翼翼走来。罐口密封,却隐隐散发出一丝刺鼻的硝磺气息。
陈默点头,眼中精光凝聚。他亲自接过一根丈许长的特制铜管(陈默按脑海中早期火门枪的形状画图并防治的,相对更简陋,经实验论证,仅可用于定向爆破),将陶罐小心地塞入管口,用湿泥小心地、层层封堵压实。他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沉声喝道:“所有人!退至百步外!伏地!掩耳!”
众人依令迅速后撤伏倒。陈默手持一根烧红的铁钎,眼神专注如鹰隼,瞄准冰层下水流最急、冰面最厚的一处关键节点。他手腕沉稳至极,将烧红的钎尖,猛地刺入铜管后部预留的小孔!
“嗤——”
引信被点燃,发出微弱的嘶鸣,迅速没入铜管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风雪声、心跳声、冰层下暗流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底惊雷的巨响陡然炸开!脚下的冰面剧烈震颤!碎冰如同万千利箭,裹挟着浑浊的冰水,冲天而起,高达十数丈!巨大的冲击波在坚冰内部传导、撕扯,肉眼可见的裂纹如同蛛网般从爆点中心疯狂蔓延开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方圆数十丈的冰面,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轰然塌陷、崩解!浑浊的渭水裹挟着巨大的冰块,汹涌地冲破了束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成功了!
岸上众人欢呼雷动,激动早已驱散了严寒。墨者们迅速上前,冒着冰水和浮冰的危险,用长杆、绳索清理航道,加固炸开的冰口。一条连接渭水两岸的生命通道,在这震天动地的巨响中,被硬生生撕开!
同一时刻,频阳城外的临时灾民营地。风雪肆虐,简陋的窝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哀嚎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一队身着黑色吏服、袖口却绣着相府特有云纹的差役,押送着寥寥几车掺杂了砂石的陈粮,趾高气扬地停在营地外。
“赈粮到了!按户领取,不得喧哗!”为首的吏目鼻孔朝天,声音冰冷,“相邦体恤尔等,然府库空虚,仅有此数!领完速速归棚,再有聚众生事者,以乱民论处!”灾民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这冰冷的语气和少得可怜的劣质粮食浇灭。人群骚动起来,绝望的咒骂和哭喊声更大了。
“狗官!这点粮食掺了一半砂子,喂狗都不够!”
“我娘快冻死了!求求你们给点炭火吧!”
“孩子烧得滚烫,大夫在哪啊?!”
几个饿红了眼的汉子,不顾一切地冲向粮车。差役们狞笑着抽出腰刀,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住手!”一声清越的断喝,如同穿云裂石,压过了喧嚣。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陈默!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背药箱、扛着简易“暖炉”和成捆艾草的墨者弟子,以及一队精锐的宫廷禁卫。
陈默飞身下马,看也不看那几个相府差役,径直走到粮车前,抓起一把“赈粮”,砂石硌得掌心生疼。他眼中寒芒一闪,猛地将粮食狠狠摔在地上,厉声道:“将此等劣粮,尽数倒入渭水喂鱼!蒙毅将军!”
“末将在!”蒙毅按剑上前。
“持我王诏令,速开频阳官仓!取新粮、净炭、御寒衣物!凡敢阻拦者,立斩!”
“遵令!”蒙毅手按剑柄,目光如电扫向那几个面如土色的相府差役。差役们如遭电击,慌忙后退,哪里还敢阻拦。
墨者们迅速行动。田襄带领弟子们将简易陶土“暖炉”分发下去,指导灾民如何安全生火取暖;精于医道的墨者则立即划分隔离区域,指挥人手焚烧秽物,熬煮防疫汤药,救治病患。营地中弥漫起艾草燃烧的独特辛香和药汤的苦涩气息,混乱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有序的忙碌取代。
灾民们躁动绝望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辆驷马高车,在漫天风雪中艰难驶来。车帘掀开,嬴政竟未着王袍,只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不顾内侍的劝阻,一步踏入了齐膝深的雪泥之中!少年秦王脸色冻得发青,嘴唇紧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营地。他亲眼目睹了倒塌的窝棚下冻僵的尸体,亲耳听到了病榻上孩童痛苦的呻吟,亲手触摸到灾民冰凉枯槁的手掌。
在一处刚刚搭起的“暖屋”外,嬴政的脚步猛地顿住。角落里,一个瘦得脱形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婴孩,正将一小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冻得硬邦邦的树皮,塞进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嘴里。那老者浑浊的眼睛望着妇人怀中的婴儿,艰难地摇头,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给…孩子…”
嬴政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猛地闭上眼睛,脊背上鞭痕的灼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与眼前这人间炼狱的景象交织在一起。
即便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寡人生活在乡野,也未曾见过如此惨烈之事!
他双拳紧握,无边的愤怒、无力的悲哀、=和一种刻骨铭心的责任感,如同冰火交煎,在他年轻的胸膛里疯狂冲撞!两行不争气的眼泪顺着脸庞滚落下来。
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是陈默。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嬴政带离了那令人心碎的场景,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雪坡。
“仙人……”嬴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寡人…是寡人之罪……”他望着白茫茫的、死寂的大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迷茫。
陈默望着远方风雪中艰难跋涉的运粮队伍,和营地中渐渐升起的、代表希望的炊烟与药雾,缓缓道:“王上,看那冰河。”
他指向渭水方向,那里,被炸开的冰口处,墨者们正奋力破开新冻结的薄冰,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块,顽强地向东奔流。“坚冰阻道,非一日之寒。破冰之法,亦非一蹴而就。需寻其薄弱,聚力一击,更要持续不断,清除新凝之障。治国御灾,亦复如是。今日所见之惨,非王上之过,乃积弊之显。王上能亲临此间,目睹生民倒悬、生灵涂炭,此心此志,已胜过万千空谈仁义。”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臣曾言,敌强时,避其锋芒,敛我锐气;敌隙时,窥其破绽,断其爪牙。如今,这爪牙,便伸到了灾民的救命粮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册,塞入嬴政冰冷的掌心。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名字:张工、李匠、王铁头!后面详细罗列了他们何时何地,收受了相府哪位管事多少金饼,以及他们向相府传递了哪些关于科学院火药试验“进展不顺”、“隐患巨大”的虚假情报。
“此三人,便是蛀虫!便是破绽!”陈默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频阳粮吏克扣赈粮,以劣充好,背后必有指使!王上何不借此‘隙’,斩断这只伸向灾民喉管的黑手?既解民怨,亦斩相府爪牙,更可……立威!”
嬴政低头看着帛册上那三个名字,又抬眼望向营地中那些在墨者组织下,正排队领取真正粮食和炭火的灾民。少年秦王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迷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如同渭水坚冰般的决绝所取代。他将那卷帛册叠好,认真的放进了袖子里。
翌日,频阳县衙。公堂之上气氛肃杀。嬴政端坐主位,面如死水。陈默、蒙毅侍立左右。下方,频阳县令及一干属吏跪伏在地,如同丧家之犬,瑟瑟发抖。那几个昨日还趾高气扬的相府差役,连同被秘密控制起来的张工、李匠、王铁头,如同死狗般拎了上来。
“县令周通!”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天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威严压,“频阳灾情如火,百姓嗷嗷待哺。寡人亲开府库赈济,尔等身为父母官,不思救民水火,反纵容胥吏克扣粮秣,以砂石充数!更有此獠!”他猛地指向瘫软在地的张工、李匠,“身为科学院匠人,不思报效,反被金帛所诱,私通外府,传递机密,动摇救灾根本!尔等眼中,可还有国法?可还有寡人?!”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是…吕相……”县令周通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想要攀咬。
“住口!”嬴政厉声打断,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贪墨赈粮,罪证确凿!铁证如山!竟敢栽赃当朝吕相?尔等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寡人念尔等曾为秦吏,赐尔等一个痛快!蒙毅!”
“末将在!”
“将此七人,拖出衙外,明正典刑!悬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其家产,尽数抄没,充作赈资!”嬴政的判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不给任何人求情或攀扯相府的机会!
“诺!”蒙毅手按剑柄,声如洪钟。禁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将哭嚎求饶的七人拖了出去。片刻之后,衙外传来七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随即是百姓压抑后爆发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血,染红了频阳县衙外的雪地。少年秦王嬴政,以这七颗人头,第一次向整个朝野,清晰而冷酷地宣告了他的意志与锋芒!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隐忍在吕不韦阴影下的少年,而是开始用铁与血,书写属于自己的君王之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越风雪,传入咸阳相府深处。吕不韦听完心腹的密报,正在书写的竹简,“啪”地一声被硬生生捏断!他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四射,久久凝视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最终,只是从牙缝里冷冷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政儿,只听那陈默妖言惑众,却不听自己父……不听自己仲父的!”
甘泉宫,温暖如春。嫪毐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听着心腹宦官低声汇报频阳之事。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赵姬所赐的蟠龙暖玉,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冰冷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
“少年秦王…终于亮出爪子了?呵…吕不韦那条老狗,怕是要坐不住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慵懒的蛰伏姿态,“翻云覆雨?有意思…这潭水,搅得越浑才越好……继续看着,仔细看着。”
风雪不知疲倦地刮过渭水两岸。科学院中庭,那块记录着“治蝗纪要”的青石碑旁,又新立起一块稍小的石碑。田襄手持铁凿,饱含血泪与敬意,在冰冷的石面上,用力刻下新的碑文:
“秦王政三年冬,大寒,疫起。上亲临险地,抚恤灾黎,诛贪蠹,开仓廪。墨者奉诏,以火器破冰通衢,制暖具活民,施药石防疫。天威虽厉,人力可争。王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志此心,天地共鉴!”
石碑旁,那片曾撒下混合着鸭粪草木灰的焦黑土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然而,在积雪之下,那些饱含着墨家智慧与禽鸟之力的抗寒麦种,正悄然蛰伏,默默汲取着大地的养分,只待春雷惊响,便要破土而出,染绿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
章台宫最高的飞檐之下,嬴政依旧孑然独立。风雪扑打着他年轻而刚毅的脸庞,他摊开手掌,接住几片冰冷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蒙毅悄然上前,将一份密报呈上。嬴政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吕府门客与昌平君门人,于蓝田为争购御寒木炭,再起冲突,死三人。”
少年秦王冰冷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冷峭而深沉的弧度。他伸出食指,蘸着栏杆上冰冷的雪水,在坚硬的木头上,缓缓画出一个旋转不息、深邃玄奥的阴阳双鱼图案。
“相父…昌平君…”他低低地呢喃,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锐利如剑,“这雪下的火,烧得可还暖和?且看这局中,谁是那抱薪救火的痴人,谁又是那…隔岸观火,待机而动的渔翁?”
渭水冰层之下,暗流奔涌之声,似乎更加清晰了。那蛰伏于深渊的巨龙,鳞爪已微微舒张,冰冷的竖瞳,穿透千尺寒冰与无尽风雪,正牢牢锁定着天际那第一缕…惊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