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过了半年,不料秦国竟闹起来蝗灾,那蝗虫振翅的嗡鸣,如同亿万把生锈的锯子,在咸阳城头反复拉拽。黑压压的虫云遮蔽了天光,贪婪地吞噬着关中平原残存的最后一点绿意。渭水两岸的田亩已化作枯黄的荒漠,树皮被啃噬殆尽,道旁倒毙的饥民形销骨立,深陷的眼窝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枯槁的手指深深抠进干裂的泥土,仿佛要榨取大地骨髓里最后一丝水汽。
蒙骜大军回师的旌旗刚刚掠过函谷关,关中的哀鸿已然遍野。一骑背插赤翎的驿卒,风尘仆仆,肩头还粘着几只僵死的蝗虫,冲入森严的宫门,滚鞍落马时声音嘶哑绝望:“禀王上!河东郡...人竞相食矣!”
嬴政霍然起身,腰间玄玉撞上紫檀案几,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吕不韦已先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沉痛,带着掌控一切的悲悯:“关中仓廪将空!饿殍载道,民心惶惶如沸汤!然——”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阶下的陈默,“科学院耗费巨万钱粮,蓄养匠人数百,日夜鼓捣杀伐之器!此等‘奇技淫巧’,于国计民生何益?老臣斗胆泣血奏请,即刻暂停弩机营造,所有钱粮,尽数转调赈灾!此乃救民于水火之急务!”
诛心之言,裹挟着堂皇大义,如毒箭离弦。淳于越等儒臣如同得到号令,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相邦明鉴!此乃天罚示警!”“奇技淫巧,惑乱人心,乃亡国之兆!”“墨子之道,‘兼爱’‘非攻’言犹在耳,其徒却专务凶器,悖逆先圣,与禽兽何异!”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嬴政并未表态,只有一种苍白的无力感。他清晰地捕捉到,当陈默出列时,吕不韦唇角那一闪而逝、冰冷如霜的笑意。
“臣请以工代赈。”陈默的声音平稳如渭水深流,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瞬间压过了喧嚣,“科学院愿开‘以蝗易粮’之策——关中百姓,凡捕得蝗虫十石者,可至官仓换取粟米一斗。解燃眉之急,清田间之害。”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面露讥诮的群臣,忽然击掌三下,清脆的掌声在殿中回荡。
四名身着粗布短褐的墨者应声而入,合力抬进一只巨大的竹编笼箱。笼门开启的瞬间,数十团黄褐色的、毛茸茸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嘎嘎、咯咯”叫着,迅猛地扑向殿柱上、帷幔间停落的蝗群。鸭喙啄击虫壳的“笃笃”声密如骤雨,翅膀扑腾,羽毛纷飞,须臾之间,金砖地上已铺了一层黑褐色的虫尸。
“此乃荆楚水鸭和鸡,性嗜食飞蝗,尤擅集群扑杀。”陈默俯身捧起一只昂首挺胸、犹自“嘎嘎”示威的鸭子,又提起一只鸡,举于殿前,“请王上下诏,集关中鸡鸭雏十万,组成‘鸡鸭兵阵’,借禽鸟之力,剿灭蝗灾!”
死寂笼罩了章台宫。片刻,响起吕不韦低沉而略带嘲讽的轻笑:“国师妙想天开,莫非是要让我大秦将士,手持鸡鸭作战,以禽鸣为号令,去破韩都新郑么?”压抑的哄笑声刚欲在殿中蔓延,却被御座之上嬴政倏然抬起的冰冷眼神瞬间冻结。
“准!”少年秦王猛地甩袖起身,玄色深衣在烛火中翻涌如夜海怒涛,“传寡人诏:即刻征调鸡鸭雏!寡人亲赴渭滨,看国师布阵!”
渭水河滩,已成禽鸟与虫豸的修罗战场。数万鸡鸭兵,汇成一片汹涌的、咯咯、嘎嘎乱叫的潮水,在墨者手中铜锣急促的节奏指挥下,漫过焦黄龟裂的田地。所过之处,蝗虫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扫落,簌簌坠地,旋即被无数扁阔的鸡鸭啄食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禽鸟腥臊与虫尸的酸腐气息。陈默赤足立于泥泞之中,裤腿挽至膝上,泥浆溅满衣袍,正全神贯注地调度着庞大的鸭阵。
嬴政的驷马高车停在稍远的土坡上。车帘猛地被掀开,玄衣纁裳的少年秦王竟一跃而下,不顾内侍的惊呼,靴子深深陷入齐膝的泥浆之中。他大步走到陈默身边,弯腰抓起一把混杂着鸭毛、泥土和温热虫尸的秽物。
“仙人...”少年秦王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泥水顺着他紧攥的指缝不断渗出,如同浑浊的血液,“相父他...今晨刚驳回寡人增设三处粥棚的诏令!说什么‘仓廪有度,不可滥施’!可城外...城外已成人间地狱!”他猛地抬头,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映着漫天飞舞的虫云和喧嚣的鸭阵。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身旁墨者手中接过一柄打磨弩机用的细齿锉刀,将其冰冷的金属刀柄按进嬴政沾满泥泞的掌心。“王上请看这鸭群——”他指向如黑云般移动的鸭阵,“头鸭引领方向,振翅高鸣,万众瞩目。雏鸭紧随其后,汲取头鸭之力,亦壮大自身。吕相如今,便是那头鸭,声势煊赫,朝野仰望。”他蘸着泥水,在沾满泥点的车辕上迅速画下一个旋转的阴阳双鱼图案,“阴极而阳生,阳极而阴藏。今日忍他、敬他、甚至…喂他,皆为来日…”
“仙人!寡人该如何自处,或者说,如何自保?”嬴政眼中那簇火苗跳动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蓄力如张弩,忍而不发,其势愈强;隐忍如磨剑,千次砥砺,锋芒愈锐。”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鸭群的聒噪喧嚣,清晰地传入嬴政耳中,“吕相门客三千,盘根错节,然树大必有枯枝,林深必生腐蠹。相信我,不久之后会有个人与吕相抗庭的,二虎同山,必有相争之日!待到那时,便是王上磨砺千日的利剑,出鞘裂空之时!”他随手折断一根被蝗虫啃噬得光秃秃的麦秆,“天道循环,大旱之后必有大涝。权争之局,亦是如此。王上只需静观其变,如农人守候时雨。”
嬴政早已习惯了沉默的未卜先知,他点了点头,如同蛰伏的黄雀,静待那螳螂捕蝉。
远处,渭水堤岸的柳荫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悄然停驻。车窗微启,露出一双阴鸷而充满算计的眼睛。嫪毐,这位新近被吕不韦以“精通导引、善理内务”之名送入甘泉宫侍奉太后的“奇人”,正冷冷地注视着泥淖中密谈的君臣。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赵姬所赐的蟠龙暖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对随侍的宦者低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鹬蚌相争…且看这位‘翻云覆雨’的陈仙人,究竟能在咸阳这潭深水里,翻起几尺高的浪花?”
科学院天工坊内,炉火熊熊,映照着汗流浃背的身影,金铁交鸣之声昼夜不息,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空气里混杂着焦炭、铁腥和一种刺鼻的硝磺气味。陈默站在一座巨大的熔炉旁,抓起一把焦黑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倾入一个厚壁陶罐之中。“此乃硝石、硫磺、木炭三者精确配比之秘。”他的声音在轰鸣中显得格外凝重,“然此物性如烈火,暴烈无常,稍有差池——”他猛地顿住,目光投向工坊门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几个墓碑安静的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惨烈,“这墨家子弟的血,便是最沉重的代价!是警醒吾辈的碑铭!”
田襄佝偻着身躯,颤抖着走到墓碑前,伸出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石头,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沿着深刻的皱纹滚落:“钜子…钜子愧对诸位父老乡亲啊!未能护你们周全…”悲怆的呜咽在铁锤的轰鸣中断断续续。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工坊中央那块新立的巨大青石碑上。碑面粗糙,尚带着凿刻的痕迹,上面深刻着“硝七五、磺一十、炭一五”的冰冷数字,以及触目惊心的八个大字:“慎之又慎,微差即毁”。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田襄手中用于打磨机括的锉刀,走到石碑前,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用锉刀尖锐的棱角,在冰冷的碑底,狠狠划下一道深深的凹痕!火星迸溅!
“寡人在此立誓!”少年秦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盖过了炉火的咆哮与铁锤的轰鸣,“待寡人亲掌乾坤之日,必为今日捐躯的墨家英烈,立祠封祭,永享血食!尔等功绩,大秦永志不忘!”
当夜,科学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守卫森严的密室。一盏孤灯摇曳,映照着陈默展开的一卷帛书,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复杂的关系图谱。“此乃《三虎竞食策》。”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指尖点着帛书上的标记,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如同洞察一切的神光,“王上需如农人育苗,浇灌其中看似孱弱之苗,助其生长以分强苗之势;锄去那过于茁壮、威胁平衡之苗。如此,三苗相争,农人方得从容。”
嬴政的指尖划过帛书上那个新添的、墨迹尤新的名字——“嫪毐”,眉头紧锁:“吕相…前日刚将此人送至甘泉宫母后身边…听闻此人颇有些市井异术,已颇得母后欢心…”话音未落,“喀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从屋顶传来!
陈默眼中寒光暴射,身形未动,袖中一道乌光已如毒蛇吐信般激射而出!“噗嗤”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哼,一个黑影如同断线的木偶,从梁上重重栽落下来,砸在密室的地板上,激起一片尘土。
嬴政惊怒交加,脸色瞬间煞白:“相父竟敢…”他浑身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滔天的愤怒。
陈默已如鬼魅般掠至尸体旁,俯身检查。他掰开死者紧闭的口腔,借着烛光仔细察看。“王上请看,”他指着死者口腔内壁,“墨家游侠惯于槽牙内暗藏毒囊,以备不测。此人口中,毒囊所在之处已被锉平!且看其指关节粗大,虎口茧厚,显是惯用短兵近身搏杀的死士路数。”他站起身,将染血的袖箭在尸体的黑衣上擦拭干净,递还给嬴政,眼神锐利如刀,“此非相府之人!此乃他国死士,故意伪作相府刺客,意在挑拨!蛰伏之刃,需在磨石上静卧千日,不动则已,动则裂石分金。王上且看,魑魅魍魉,自己便要按捺不住,纷纷跳出来了!”
当萧瑟的秋风卷起渭水第一片落叶时,关中焦黄的大地上,奇迹般地萌发出点点新绿。鸡鸭兵阵剿灭蝗灾的奇效与韩城之下“墨锋连弩”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力,如同两道惊雷,同时劈进了咸阳城,震动了整个庙堂。
章台宫大朝,气氛庄重而暗流涌动。嬴政身着庄重的冕服,亲自将一方御笔亲书的“护国神禽”金匾,赐予科学院。田襄与一众墨者跪地谢恩,神情激动。相邦吕不韦手捧贺表,满面春风,赞颂秦王英明、国师神技,然而他捧着贺表的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嫪毐站在赵姬旁边,眼睛盯着陈默腰间那枚新佩的、象征着秦王莫大信任的蟠龙玉珏,眼中一丝阴鸷嫉恨的光芒,快如闪电,瞬间隐没在低垂的眼睑之后。
是夜,更深露重。嬴政一纸密诏,召陈默夜登章台宫顶。九重玉阶之上,俯瞰着沉睡的咸阳城廓,少年秦王屏退左右,忽然背对陈默,解开了庄重的玄色王袍。衣袍滑落,露出少年单薄却已初显刚硬线条的脊背,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那脊背上纵横交错、犹带血痂的紫红色鞭痕!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数条狰狞的蜈蚣。
“相父道寡人赈灾逾制,擅动府库…此乃‘仲父之教’。”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苍凉,他缓缓拉上衣袍,转过身,嘴角竟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仙人可知,寡人最羡科学院何事?——那里只有‘师’与‘匠’,只有‘理’与‘器’,没有…没有压在头顶的‘父’!”
陈默默默取出早已备好的药膏,以指腹沾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冰凉的药膏接触皮肤,嬴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臣的家乡有句古话,”陈默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能容纳天下涓涓细流者,终将汇聚成浩荡江海。王上今日所受之辱,所忍之痛,正如渭水纳尽泾河之浊流,终有一日,将成就其奔涌到海、无可阻挡的浩荡之势!”他蘸着清亮的药膏,在冰冷的栏杆上缓缓写下两个大字:“持久”。
“敌强时,避其锋芒,敛我锐气;敌隙时,窥其破绽,断其爪牙。此乃存身克敌之上策。”陈默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据墨者密报,吕相心腹门客公孙诡,近日频频出入科学院匠人居所,以重金相诱。此,便是敌之破绽!便是王上可借之隙!”
一卷薄薄的、写满人名的帛册被塞入嬴政手中:“张工、李匠、王铁头,此三人已暗中收受相府金饼,心怀异志。王上何不将计就计?此三人,或可成王上插入相府心腹之利刃!”清冷的星光落入嬴政深不见底的眼眸,那潭沉寂已久的深水,第一次剧烈地翻涌起掌控自身命运的波澜。
当陈默悄然离开章台宫,回到科学院时,已是后半夜。天工坊外却依旧火光通明。田襄正带着一群墨者,神情肃穆地将此次治理蝗灾的经验与得失,一笔一划,郑重地镌刻在一块新立的石碑上。熊熊的火把光芒跳跃着,映照着石碑上最后一行深刻的大字:“天灾可御,以智克之;人心叵测,惟慎惟忍,方可渡劫波之险。”
渭水对岸,那座新开张不久、灯火通明的“聚贤酒肆”三楼雅间。厚重的锦帘之后嫪毐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将一枚沉甸甸、闪着诱人光泽的金饼,随意地推给跪在面前的一个黑衣劲装探子。“盯紧吕不韦…还有那位翻云覆雨的‘陈仙人’…”他端起玉杯,啜饮了一口温酒,眼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少年秦王独立于章台宫高耸的飞檐之下,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腰间佩剑冰凉的剑锷。鞘中利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潮,在寂静的雪夜里,隐隐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吟。
科学院中庭,那块记录着“治蝗纪要”的青石巨碑已然立稳。田襄以剑代笔,饱蘸浓墨,在碑文最下方,补刻下一行力透石背的小字:“秦王政三年冬,上亲临科学院,抚恤捐躯者遗孤,指此碑立誓,声震寰宇。”
陈默蹲在碑旁的试验苗圃边,抓起一把混合着鸭粪与焚烧蝗虫后草木灰的焦黑泥土,均匀地撒在翻整过的土地上。来年春日,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上,将生长出关中大地第一茬凝聚了墨家智慧与禽鸟之力的抗蝗麦种。
章台宫最高的飞檐下,嬴政依旧独立于黑夜之中。蒙毅悄然上前,呈上一卷密封的密报。嬴政展开,借着宫灯微弱的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吕府门客与昌平君(楚系外戚首领)门人,昨夜因兰池畔酒肆争女,发生械斗,死伤九人。”少年秦王冰冷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他呵伸出食指,在窗棂上,缓缓画出一个旋转不息、蕴含无穷玄机的阴阳双鱼图案。
“相父…”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如利剑吐露锋芒,“且看这局中,谁是振翅相争的鹬蚌,谁又是那…执竿垂钓的渔人?”
渭水厚厚的冰层之下,暗流依旧奔涌不息,积蓄着足以摧垮一切阻碍的力量。蛰伏于深渊的巨龙,正凝神屏息,聆听着天际传来的第一声…惊蛰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