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令,”嬴政的声音低沉凝练,字字敲在蒙毅心上,“宫城九门,玄武、朱雀锁钥,乃命脉所系。吕相昔日举荐之卫尉,其心难测,寡人寝食难安。”
蒙毅身姿挺拔,年轻的脸庞唯有沉毅。他目光锐利扫过殿角,躬身道:“臣知王上之忧。卫尉所辖,内分五营,营下有屯。要害者,非营正,乃掌更漏、管锁钥、司夜巡之屯长、队率。此辈位卑,易为忽视,然实宫禁之眼目喉舌。”
嬴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善。寡人擢汝为卫尉,非为虚名。当以‘整肃懈怠,汰弱留强’之名,行釜底抽薪之实。”他从袖中滑出一卷薄帛,“此七人,务必旬日之内,以‘才不堪任’或‘违禁失仪’之由,调离要冲。所遗缺,皆以汝所荐忠贞干练之蒙氏部曲子弟补之。行事须如春雨,无声润物,不落把柄。”
蒙毅双手接过帛书,冰凉沉重。快速扫过名单与职位,皆是扼守咽喉的微末小吏,心中凛然于王上目光之毒、思虑之深。“诺!”他斩钉截铁,“必使宫钥,如臂使指,尽在掌握。”
殿外风雪扑打窗棂。嬴政目光投向火焰深处,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风雪中跋涉的三万民夫,看到了郑国图纸上那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蟠螭玉带冰冷的纹路。
“风暴将至,”嬴政的声音低如自语,“宫墙之内,便是寡人唯一可固守的壁垒。蒙卿,切莫负寡人。”
蒙毅深深一揖,少年秦王眼中深潭般的幽邃与冰冷的决心,已胜千言。他无声退入阴影,去搅动那看似平静的宫禁深潭。
华阳宫椒房殿,浓重的药气混着脂粉甜腻,几乎令人窒息。华阳太后斜倚软榻,厚粉难掩灰败怨毒,攥着榻边流苏的手指节发白。
“政儿!”声音尖利刺耳,“你便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商贾贱奴将刀架在我芈氏脖子上?芈盛是你表兄!私铸兵器?谋反?呵!吕不韦构陷栽赃,昭然若揭!他要断哀家臂膀,挖你母族根基!”她胸口剧烈起伏,鲜红蔻丹几乎戳到垂手侍立的嬴政脸上,“你是一国之君!任由外臣欺凌祖母,构陷亲人?你管是不管!”
嬴政垂首,冕旒玉藻遮面,唯见下颌紧绷。殿内燥热,寒意却从脊椎升起。祖母的怒火裹挟着楚系倾轧的重压鞭挞而来。他深吸一口呛人的香气药味。
“祖母息怒。”声音平稳无波,“芈盛之事,发于渭南,人赃并获,廷尉府冯劫亲验,证据确凿。廷尉执法,依的是大秦律令。”
“律令?吕不韦的刀子罢了!”太后猛拍扶手,玉盏叮当,“冯劫敢不听他的?!政儿,莫搪塞哀家!芈盛,你救是不救?此风若长,刀锋他日便指你指哀家!”
嬴政缓缓抬头,冕旒轻晃,露出深潭般的眼眸,平静迎上那怨毒焦灼的视线。
“祖母,”声音沉稳千钧,“孙儿为王,亦为人孙。血脉之情,政儿岂敢或忘?然,廷尉所奏,铁证如山。若此刻开释,便是袒护宗亲,践踏我大秦国法,置朝纲何地?置吕相何地?届时朝野哗然,芈氏也将清名荡然无存。”他微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与无奈,“孙儿已责令冯劫详查,不可冤屈,亦不可纵容。真相未明,芈盛…暂屈囹圄。此乃…保全芈氏的最优之法。”
“保全?最优?”太后尖笑,怨毒更甚,“哀家看,是保全你颜面,存住吕不韦威风!哀家的话,你半分听不进!好!好得很!”她愤然挥手,“去吧!看你‘保全’到几时!”
嬴政深揖转身。殿门合拢,隔绝香气怨怼。廊下寒风裹挟雪粒扑面,他深吸一口凛冽,胸中郁气稍散。挺直脊背,年轻脸上再无波动,唯眼底寒意更甚。夹缝求生,步步刀锋。袖中手紧握,指尖冰凉。
咸阳东市喧嚣粗粝。牲畜腥臊、皮革鞣酸、草料干涩混杂人和家畜的汗气,蒸腾着市井生命力。穿过热闹的集市,来到一处隐蔽的后堂,却是一方幽静,空气中悬浮着上等丝线的淡香,让人心旷神怡。
陈默深青绸袍,慢啜温浆。对面郑国黧黑粗糙,骨节粗大的手紧握陶碗,眉间忧虑如刻痕。案上摊着那份被圈点过的引泾渠工料清单。
“郑工,”陈默放下碗,笑容和煦,眼神如针,“相邦于引泾,拳拳之心可鉴。然此耗惊人,筹措之难,商贾深知。”指尖划过朱砂圈出的“巨木桩橛三十万根”、“熟铁锸钁十万件”,声音压低,推心置腹,“关中虽富,东西用兵、筑城安民嗷嗷待哺。此等巨耗,几欲掏空府库。郑工精于水事,可有开源节流、事半功倍之法?如桩橛,紧要处以石代木?铁器形制稍改,延长其用?”
郑国手一抖,浆水溅出。喉结滚动,避开目光,声音干涩:“…此渠穿山引水,泾水泥沙重,非深桩巨木无以固基。开凿顽石,铁器损耗难避…此皆…工程所需…”辩解在对方洞悉目光下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陈默不再问,袖中取出一卷新图展开,正是瓠口引水枢纽。指尖点向拦河大坝基址,那里几道代表岩层走向的细微斜纹若隐若现。
“郑工,”声音平静千钧,“此地脉岩层,图纸似未尽意?若依此施工,根基打此,丰水激流冲刷,恐有…侧滑之虞?非虚耗之虑,乃倾覆之危!”抬眼,只见他目光如炬,眼神洞穿灵魂,“郑工洞悉地脉,此等关窍,岂能不知?莫非…韩国新郑安危,竟重逾大秦三万民夫性命与此万世之基?”
“新郑”二字如毒锥刺心!郑国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中充斥被彻底剥开的恐惧痛苦。图纸上斜纹扭曲放大,如吞噬生命的深渊巨口。他猛闭眼,强装镇定,但冷汗涔涔却出卖了他,几欲瘫软。
陈默收图起身:“郑工好生思量。图纸,关乎千秋。望慎之重之。”言罢飘然离去。留下郑国在幽香后堂,被良知与故国重负撕扯得瑟瑟发抖。
走出了绸缎庄,陈默融入东市喧嚣。粮店拥挤热闹,盐贩锱铢必较,铁铺火星四溅。他目光掠过清淡食肆,停在东市边缘一简陋草棚。跛脚老汉搅动浑浊汤锅,几个脚夫稀里呼噜吃着粗面,面乏满足。
陈默走近,粗劣腥膻扑面。他微皱眉,目光却亮起。
“老丈,臊子面滋味如何?”笑问一刚放碗脚夫。
脚夫抹嘴:“咸淡不当,不见肉星,尽是下水边角,腥气冲天!但架不住便宜,混个肚圆罢了!”
陈默点头,踱至官盐点。大秦处于内陆,盐的价格自然高昂,百姓只得愁眉排队。几个汉子外围游荡,低声兜售私盐。远处官营铁坊炉火熊熊,多为农具,兵刃少而且做工粗糙。
随后数日,陈默身影频现咸阳各市进行考察。为了更好的融入环境,他粗布短褐,混迹贩夫走卒。蹲跛脚老汉摊旁细问臊子选料、高汤熬制;与排队买盐老农攀谈盐价、私盐来路;挽袖钻进官营铁坊炉棚,忍受灼热烟雾,细察矿石成色、炉温、匠人锻技。他看得细,问得精,言语间行家精准,很快与工匠商贩熟络。
半月后,东市那角落悄然易主。跛脚老汉被精干伙计取代。草棚翻新,“陈记”粗布幌子飘摇。灶台锃亮,新打深腹宽沿铁锅翻滚乳白浓香骨汤。案板码放粗细均匀手擀面。更引人是一口锅中“滋啦”炒着臊子——肥瘦豚肉丁焦香金黄,淋入滚油泼过的茱萸面,加细碎葱姜蒜末、醇厚豉酱,撒翠绿蒜苗。霸道辛香混肉香如无形钩子,攫住周遭嗅觉。
“陈记臊子面!大骨浓汤,肉臊管够!五钱一大碗!尝鲜嘞!”伙计清亮吆喝穿透喧嚣。
几个胆大脚夫闲汉被香诱来。厚厚的臊子铺满乳白汤面,面条筋道。一口下去,汤醇、面滑、臊子咸香麻辣轰然炸开,熨帖肠胃,远胜寡淡腥膻。
“好!痛快!”“值!”“伙计,再来一碗!”
赞叹四起。口耳相传,“陈记”前排起长龙。五钱一碗非小钱,但实打实分量、勾魂味道让人觉钱花刀刃上。小小面摊,汤水翻滚不息,擀面手臂抡成风车,铜钱叮当不绝。浓郁香气鼎沸人声,成东市鲜活风景。
陈默未止于此。盐铁之利,国之命脉,聚财巨流,想当年能在赵国快速发家,现如今在咸阳更是不在话下。臊子面摊流水如涓涓细流,悄然汇集。他不再购官盐。借面摊结识三教九流,搭上隐秘线——河东解池私盐。解盐白细,再加上陈默密不外传的炼盐工艺,陈氏盐放入品质远胜官盐粗劣掺砂。
陈默此时却非常低调,雪白盐粒巧妙分装,一部混入“陈记”咸香臊子汤底;另一部借走街串巷与“陈记”往来小贩,如水渗沙,无声流入千家万户灶台。官盐点前队渐稀,陈默手中那本记面摊收支的寻常账簿上,盐利数字疯狂累积,仅那账本都堆积接近两米。
陈默目光投向骊山脚课重税、艰难维持的小私营铁坊,他炼铁更凶险暴利。他已经合计着把位置偏僻炉火旺的“张氏铁坊”给盘过来。此坊主名叫张大锤,性格沉默寡言,尽管手艺精湛,但却不善言辞,更不善经营,再加上矿石难购、税赋等压得透不过气来。
陈默扮游商找上。“张师傅,手艺不错,技术没得说,只是可惜了这炉火。”看着翻腾铁水,开门见山,“我自有门路,能轻松弄得上等北山矿石,量大价平。而且我有法让你挂‘陈记’,税赋…轻省。”随手拿起张大锤打制铁锄,屈指清越一弹,嗡嗡作响,一听就是含碳量很低,“张师傅打得好东西,我善经营能保证你的货不愁卖。市价加两成,你只需按照我的图纸去制作,我全收。如何?”
张大锤停下手中的活,顾不上擦掉滚落的汗珠,浑浊眼爆求生亮光,重重点头。
陈默“门路”显效,次日,一车车优质矿石运抵。挂“陈记”牌后,税吏少来,即便来亦是客气十足。
张大锤带领徒弟们日夜赶工,虽然看不懂陈默为何要将农具和兵刃打造的如此怪异,但为人老实的他并无多言,炉火熊熊,染红了黑夜。
不几日,陈记铁铺的农具的口碑就逐渐响了起来,陈默仅凭记忆就画出了现代版的农具,这是几年前的经验加上现代科学的产物,自然比战国时期的农具效率提高好几倍,滚滚金饼轻松落得囊中。
甚至,陈默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改进秦国的兵器了。
臊子面、私盐、铁器…三股微末细流,在陈默精妙运作下,如百川归海,于市井喧嚣掩盖下,汇成汹涌无声财富洪流,源源注入陈默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