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正殿,九重丹陛之上,蟠龙柱森然如戟。玄鸟旗垂悬,肃穆无声。满朝朱紫,按班肃立,目光或敬畏、或谄媚、或隐忍、或怨毒,皆汇聚于殿中那身着玄端、头戴冕旒的少年秦王身上,以及他身前数步之外,那紫袍金带、身躯微胖的丞相吕不韦。
嬴政端坐于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遮掩了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眸。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吕不韦身上。吕不韦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然那眼底深处难以抑制的志得意满,却如同水底潜流,悄然涌动。整个大殿,空气凝滞如铅,唯有殿外朔风掠过檐角铁马,发出断续的金铁碎鸣,如同为即将上演的大戏敲响前奏。
“宣诏。”少年秦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宦者令赵高手捧明黄诏书,趋步上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秦王诏曰:咨尔丞相吕不韦,智谋深远,识鉴通明。昔寡人质赵,困顿于邯郸,卿不避险巇,周旋于虎狼之穴,护持寡人与太后周全,其功一也;洞察先机,运筹帷幄,使寡人得脱樊笼,归宗庙,继大统,其功二也;摄政以来,夙夜匪懈,总揽万机,安社稷,抚黎庶,其功三也。功高德劭,古今罕匹!昔周公有辅成王之美,齐桓有尊王攘夷之烈。今寡人冲龄践祚,赖卿柱石,实乃天赐良辅。特效古圣之制,尊丞相吕不韦为‘仲父’!位在诸侯王之上,见王不拜,赞拜不名!赐九锡之礼,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望卿永怀忠悃,克尽厥职,辅弼寡人,光我大秦!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位在诸侯王之上!见王不拜!赞拜不名!九锡之礼!”
诏书宣毕,殿内死寂片刻,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与细微骚动。这尊荣,已远超寻常权臣,几近于无冕之王!
端坐在宗室首位的华阳太后,涂着厚厚脂粉的脸颊瞬间失去血色,虽极力掩饰,但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残余的楚系官员更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吕不韦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巨大的狂喜与权力满足感如岩浆般冲击着他的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溢于言表的激动,趋前数步,撩袍跪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忠诚:“老臣……吕不韦,叩谢王上天恩!臣本商贾贱躯,蒙先王与王上不弃,委以重任,已是肝脑涂地难报万一!今王上更赐‘仲父’之尊,位极人臣……臣惶恐无地!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王上知遇隆恩于万一!”他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声响,姿态谦卑到了极点,然而那伏地时嘴角难以抑制的一丝上扬,却逃不过御座旁陈默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
嬴政缓缓起身,在赵高的搀扶下步下丹陛。冕旒珠玉轻撞,发出清脆微响。他行至吕不韦身前,伸出尚显稚嫩却已沉稳有力的手,亲自将这位新晋的“仲父”扶起。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孺慕”之情。
“仲父请起。”
嬴政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自今日始,寡人之国事,寡人之安危,皆托付于仲父。望仲父勿辞辛劳,为寡人分忧,为大秦谋福。”
吕不韦再次躬身谢恩,当他落座的那一刻,整个咸阳的权力格局,仿佛也随之尘埃落定。山呼海啸般的“恭贺仲父!”声浪响起,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将华阳太后那几乎要咬碎银牙的恨意彻底淹没。
册封大典的喧嚣余波,在咸阳宫阙间久久未散。甘泉宫(赵姬居所)的丝竹笙歌似乎也因这震动而更加靡丽。而在章台宫深处,嬴政那间悬挂着《九州堪舆图》的静室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默立于巨图之前,青衫素净,与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星罗棋布的城邑形成鲜明对比。嬴政已褪去繁重的冕服,只着玄色深衣,负手立于图前,目光幽深,望着代表秦地的关中平原。
“仲父……”他口中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好一个位在诸侯王之上。仙人此计,果然高明。今日殿上,吕不韦眼底狂喜,虽竭力掩饰,却瞒不过寡人。这‘仲父’之名,如同金丝鸟笼,镶珠嵌玉,华美无比,却终究是笼。”
陈默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代表咸阳的小点:“王上明鉴。此笼非金丝所铸,乃天下悠悠众口与礼法纲常所编。‘仲父’二字,看似尊崇无匹,实则暗藏无形枷锁。其一,名正则言顺,亦需行正。他既为‘父’,天下人便以‘父’责之。若其专横跋扈,苛待于王上,便是失德失慈,自毁根基。其二,此名分乃王上主动所赐,非其强索。主动权,自始便在王上手中。他受之愈重,心中那根名为‘僭越’的刺,便扎得愈深。其三,华阳太后与楚系余孽,见此名分,心气再堕三分,分化瓦解,指日可待。”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嬴政,“此乃以虚名换实利,以退为进之策。王上今日隐忍,他日亲政,此名分亦可成为收回权柄、清算旧账之由头——‘仲父’年迈,理当颐养,岂可再操劳国事?”
嬴政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峭:“仙人洞悉人心,寡人受教。只是这笼中猛虎,饱食尊荣,爪牙更利,恐非长久之计。”
“故王上需借此时机,潜心‘潜渊’。”陈默走到书案旁,案上摊开的并非竹简,而是几幅陈默以炭笔绘制的奇特图形与符号,“权柄之争,非只朝堂倾轧,更在‘势’与‘力’。‘势’者,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力’者,控扼枢机,洞悉万物运行之理。臣所授,非古圣先贤之陈言,乃剖析万物本源之道。”
他指向一幅由无数线条、节点构成的复杂图案,形如蛛网:“王上请看,此非奇门遁甲,乃‘系统’之图。一国一朝,乃至一军一城,皆可视为一‘系统’。如人体,有四肢百骸(郡县、军队),有心脑枢机(朝堂、君王),有血脉流转(赋税、粮秣),有信息传递(法令、驿传)。吕相专权,如同心脑一处独大,强令血脉只供一处,信息只传一耳。短期或可维持,然四肢渐萎(如陇西李崇被罢,边防空虚),血脉不畅(如楚地加税,民怨滋生),信息蔽塞(只听亲信之言),此系统终将失衡、崩溃!为君者,当如高明医者,洞察系统各处关联、强弱、需求,使其均衡运转,气血通畅,方能长久强盛。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更非如吕相般,只顾中枢肥硕,不顾四肢枯槁!”
嬴政凝视着那前所未见的“系统图”,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线条滑动:“所以,陇西换将,看似中枢(吕相)意志贯彻,实则破坏了边军(肢体)与中枢(心脑)的联系,削弱了御敌(功能)之力?楚地加税,如同强行抽取肢体血液供心中枢,短期得利,却使肢体(楚地)虚弱,甚至坏死溃烂(民变)?”
“王上悟性天成!”陈默赞道,“正是此理!治国如驭舟,需知水流(大势)、风向(民心)、船体结构(制度)、各处承力(各方势力)。吕相之策,如同只知猛划一桨(强化中枢集权),不顾水流湍急(六国合纵威胁)、风向不利(楚地民怨)、船板朽坏(边军不稳),舟行愈疾,倾覆之危愈近!”
嬴政默然沉思,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九州堪舆图》,眼神已截然不同。山川河流,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承载着“系统”的血脉与骨架;列国城郭,不再是孤立的符号,而是相互影响、博弈的节点。一种俯瞰全局、洞悉关联的视野,正在他心中成形。
数日后,“天工苑”深处。
此地远离宫阙喧嚣,唯有少数得到陈默指定的工匠方可出入。一间宽阔的工坊内,火光熊熊,铁砧叮当,弥漫着硫磺、硝石与金属的混合气息。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工坊中央一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以粘土塑形,染以青绿赭黄之色,赫然便是函谷关以东、黄河两岸的微缩地形!太行巍峨,王屋险峻,黄河如带,城邑星布。其上更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秦(黑)、韩(青)、魏(黄)、赵(赤)的军力部署。沙盘之侧,蒙恬一身劲装,神情专注,正手持代表秦军的黑色小旗,与嬴政推演战局。
“王上请看,”陈默手持细长木杆,点在沙盘上代表魏国都城大梁的位置,“信陵君魏无忌,乃当世奇才,合纵之心不死。若其复出,振臂一呼,韩、赵、魏乃至楚、燕必响应者众。六国合纵之兵锋,必指函谷!”木杆移动,划过几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函谷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蒙恬信心满满,将几面黑旗插在函谷关隘各处险要,“纵有百万之众,也难越雷池!”
陈默摇头,木杆点在沙盘上黄河与太行山之间的狭窄通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若敌不以函谷为主攻呢?”他手指移动,指向韩国境内一处不起眼的城邑,“成皋!此地北依黄河,南靠嵩山,乃控扼荥阳、敖仓之锁钥!若六国联军以偏师佯攻函谷,吸引我大军主力,再以精锐出其不意,自河内渡河,猛攻成皋!一旦成皋陷落,联军便可西叩洛阳,威胁我关中侧翼!更可切断我河东郡(今山西南部)与关中的联系!届时,函谷关纵是金城汤池,亦成孤悬之势!此乃‘攻其必救,断其筋络’!”
嬴政和蒙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成皋那一点上,脸色微变。蒙恬喃喃道:“成皋……若真如此,确是大患!吕相……仲父在朝,多以大军屯于函谷,成皋守备……”
“这便是‘势’!”陈默沉声道,“为将者,需知地理要害,明敌我态势。为君者,更需胸怀全局,洞察战场之外的‘势’!信陵君之能,不在冲阵杀敌,而在洞悉人心,整合六国之力,寻我薄弱之处而击之!昔年邯郸之围,若非他窃符救赵,合纵破秦,我大秦岂会功败垂成?故应对合纵,非仅恃函谷之险,更需‘伐谋’、‘伐交’!”
“伐谋?伐交?”嬴政目光锐利。
“伐谋者,破其联盟之谋也!”陈默木杆指向魏国,“魏王圉昏聩,畏信陵君如虎。若施反间,令其猜忌更甚,或重金贿赂其宠臣侯赢等,日夜谗毁,使信陵君再次被夺权闲置,则纵有苏秦张仪复生,合纵亦难成矣!伐交者,远交近攻之策也。六国非铁板一块,韩魏赵毗邻,乃我东出首要之敌,当持续施压,步步蚕食。而齐、楚,尤其楚国,与三晋素有旧怨,我可遣使厚币结好,至少使其在合纵中首鼠两端,不为信陵君所用。此乃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嬴政听得心驰神往,盯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列国形势,仿佛看到了一条条无形的谋略之线在陈默的木杆下纵横交织。他接过陈默手中的木杆,尝试着移动代表各国的旗帜,推演着不同的策略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一种超越战阵厮杀、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磅礴气度,在这个少年秦王身上悄然滋生。
就在此时,工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风尘仆仆的锐士在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禀王上!禀仙人!陇西八百里加急军报!”
嬴政与陈默目光一凝。陈默沉声道:“讲!”
“羌胡部落闻知李崇将军去职,新郡守张平到任未稳,纠结数万骑,大举入寇!连破狄道、临洮两城!张郡守……张郡守据守陇西郡治(今甘肃临洮),闭门不敢出,只发信使求援!边民死伤惨重,牲畜粮秣被掳掠无数!烽火已燃!”
“轰!”蒙恬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黄土簌簌落下:“张平误国!李崇将军虽非名将,然其家族世代守边,羌胡尚存三分忌惮!吕……仲父怎能派此等只知盘算钱粮、不通军务之辈镇守边陲!”他年轻气盛,言语间已带出对“仲父”决策的不满。
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想起陈默的“系统论”,中枢(吕不韦)为了掌控“肢体”(陇西郡),强行更换了“关节”(郡守),导致“肢体”防御功能瘫痪,引来外敌入侵!这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说教都更触目惊心。他目光扫过沙盘上遥远的陇西之地,又仿佛穿透宫墙,望向那座此刻必然陷入震怒与忙碌的丞相府。
“仙人,”嬴政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仲父’这第一道枷锁,便由这陇西烽烟来试其分量吧。且看他如何应对这‘辅弼’之责下的烂摊子!”
陈默看着嬴政眼中那混合着冷厉与洞悉的光芒,心中暗叹。潜渊之龙,爪牙虽隐,其心已砺。这突如其来的边患,如同一块试金石,不仅考验着吕不韦的权柄,更将成为磨砺少年帝王心智与手腕的又一块砺石。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看到咸阳上空,因“仲父”之名而暂时平息的暗流,正随着陇西的烽烟,再次汹涌地奔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