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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稚龙潜渊权臣炽

咸阳章台宫的晨钟,撞碎了拂晓的薄雾,余音在森严的宫阙间绕梁不绝,一种新王登基后特有的、刻意彰显的秩序感弥漫开来。然则这秩序之下,潜流暗涌,比渭河解冻时的冰棱撞击更为凶险。

嬴政身着玄端常服,端坐于偏殿书案之后。案头堆叠的竹简高耸如丘,散发着新墨与旧简混合的沉郁气息。这些,皆是昨夜由丞相府遴选、誊抄后送来的“待决”奏章。少年秦王的目光扫过最上面一卷,乃是关中大旱,请开仓赈济的急报。他伸出尚显稚嫩的手,欲取来细看。

“王上,”侍立一旁的宦者令赵高,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轻柔如柳,却字字清晰,“吕相有言,此等庶务,耗费心神,王上年少,当以修习圣贤之道、养蓄龙体为重。诸般奏报,吕相已会同三公九卿详加斟酌,批阅妥当,王上只需用玺即可。”他躬身捧起一方紫檀木匣,内里盛放的,正是象征王权、冰冷沉重的秦王玺。

嬴政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透过殿门,望向宫苑深处那座更为恢弘、此刻正人影幢幢的丞相议事堂。那里,才是真正吞吐着大秦国运的枢机所在。吕不韦的声音,隐隐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同无形的重锤,敲打着咸阳宫每一寸砖石。

“用玺。”少年秦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他接过玉玺,在赵高早已备好的、写满吕不韦朱砂批语的奏章末尾,重重压下。蟠龙纽的印痕鲜红刺目,却仿佛印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之上。

赵高小心翼翼收好奏章,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意,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王上圣明。吕相殚精竭虑,夙夜操劳,实乃大秦之福,王上之福。”他顿了顿,见四下并无旁人,压低了声音,仿佛耳语般道:“王上或有所不知,昔日王上与太后在邯郸时,处境艰难,如履薄冰。吕相彼时虽已贵为秦国丞相,封文信侯,却甘冒奇险,亲赴邯郸,更隐去真实身份,只以商贾面目示人。老奴斗胆妄测,吕相此举,非为欺瞒,实乃一片苦心!若赵人知其位高权重,必生歹念,或挟持以胁秦,或暗害以绝患。吕相深藏身份,只为混淆视听,令赵人轻忽,方能更易护得王上与太后周全,直至归国大计得成。此中凶险,实非外人所能尽知。”赵高说完,深深垂首,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

嬴政目光微凝,落在赵高低垂的头顶。邯郸的烽烟、赵襄的狞笑、冰冷的质子府……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吕不韦那张总是带着商人圆滑笑意的脸,在记忆深处浮现。原来那笑容之下,竟也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与……风险?他指节无声地叩击着摊开在面前的《商君书》竹简,冰冷的竹片发出沉闷的微响。“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字字如刀,刻入眼中。他眼神深处,那团在邯郸便已点燃、于登基日食时淬炼得更加幽邃的火焰,在平静的表象下,无声地、剧烈地燃烧着。

赵高之言,是提醒?是解释?还是……为其开脱?他未置一词,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堆叠如山的奏章,以及远处议事堂传来的洪亮嗓音。

与此同时,丞相议事堂内,气氛如火如荼。吕不韦高踞主位,肥胖的身躯裹在崭新的紫袍金带之中,威势赫赫,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岳。他面前的长案上,同样堆满简牍,每一卷皆已烙下他朱笔的印记,或准或驳,条分缕析。阶下,三公九卿、各部重臣垂手肃立,屏息凝神,唯恐漏听了他的片言只语,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陇西郡守李崇,治下流民滋扰,仓廪空虚,显是才具不足,难当大任!”吕不韦的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字字千钧,“着即革职查办!其缺,由长史蔡泽举荐之门客张平补之。张平曾佐本侯经营商道,精于筹算,熟知民生,必能安抚流民,充实边鄙!”

廷尉冯劫嘴唇翕动,似想进言李崇乃军功世家,骤然革职恐引非议。但抬眼触及吕不韦那看似温和、实则隐含雷霆的目光,以及侍立其侧、新任御史大夫姚贾那张如同岩石般冰冷无情的面孔,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深深垂首,喉头滚动:“谨遵相邦钧令。”

“少府印丞李由,”吕不韦目光如电,扫过阶下一名面如土色的官员,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前日核查府库,所掌印信数目竟有差池!虽念其往日微劳,然秦法森严,岂容私相授受?罚俸一年,降为府库令史,以观后效!其职,由本侯舍人陈驰接任!”

李由浑身剧颤,如同被抽去了脊骨,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心知肚明,这是登基日那天,他在吕不韦威逼利诱下签署那份“供状”的代价。吕不韦既要利用他这根钉子钉死华阳,更要牢牢掌控这掌管印玺符节、如同咽喉般的要害部门。他不敢有丝毫辩驳,更不敢看华阳太后方向,只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罪臣……领罚。”

“至于楚地新附三县,”吕不韦端起案上玉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热的羹汤,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民心未附,需得干吏镇抚。昌平君芈宸,熟悉楚地风物,素有贤名,本侯奏请王上,擢升其为三县总制,即日离咸阳赴任,专司安抚教化之责。无王命与本侯手谕,不得擅离辖地!”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落针可闻!这哪里是擢升?分明是将昌平君这楚系在朝堂的擎天柱、华阳太后的臂膀,明升暗降,流放出权力旋涡的核心!群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惧与探寻,投向站在宗室队列最前方的华阳太后。老太后今日未着缟素,换了一身深紫常服,竭力维持着仪态,端坐如仪。脸上脂粉厚重,却再也遮掩不住眼底那深深的疲惫与刻骨的怨毒,如同毒蛇盘踞。她紧握着凤座扶手,涂着金粉的护甲深深嵌入名贵的紫檀木中,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昌平君芈宸站在她身后半步,面沉如水,俊朗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搐,指甲早已掐入掌心,渗出丝丝殷红的血迹。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如沸的怒火与屈辱,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石磨砺过、又强行压抑的嘶哑:“臣……芈宸,谢王上隆恩,谢丞相……提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腥气。

吕不韦满意地点点头,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蝇虫般挥了挥手:“嗯。诸位臣工,当以此二人为戒!大秦以法治国,以功授爵!凡尸位素餐、心怀异志者,莫怪律法无情!散了吧!”声音如重锤落地,宣告着今日朝议的终结,也宣告着咸阳朝堂,自此迈入“吕式”只手遮天的时代。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垂首,鱼贯退出这令人窒息的殿堂。偌大的议事堂,转瞬只剩下吕不韦及其几名心腹。吕不韦脸上的威严顷刻间如冰雪消融,换上一副志得意满、容光焕发的笑容,肥胖的身躯松弛地靠在凭几上,发出舒适的轻叹。

“相邦高明!”姚贾躬身,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透着由衷的钦佩,“以雷霆手段清洗楚系,安插亲信,又以‘安抚’之名流放芈宸,断华阳一臂。自此,咸阳内外,军政要津,尽在掌握。华阳老妇,经此一挫,气焰已颓如风中残烛。”

吕不韦捋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如同商贾盘点着丰厚的收益:“正是此理。只要看紧成蟜那无知小儿,使其母子深居简出,谅她一个妇道人家,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至于朝堂……”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如同淬火的寒铁,“冯劫、王绾那些老臣,看似恭顺如绵羊,实则心中未必服帖,暗藏机锋。姚贾,你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之责,务必给老夫盯紧了!凡有阳奉阴违、结党营私、口出怨言者,无论其出身何等煊赫,立劾不赦!老夫要这咸阳朝堂,铁板一块!”

“诺!”姚贾眼中寒光一闪,如同出鞘的匕首。

吕不韦又转向侍立一旁、形貌精悍如豹、眼神锐利如鹰的侍卫统领吕方:“宫禁宿卫,尤其是王上居所与甘泉宫(赵姬居所),务必如铁桶般万无一失!增派绝对可靠之锐士,日夜轮值,明哨暗桩,不得有丝毫疏漏。凡有可疑人等接近,不问缘由,格杀勿论!王上安危,系于你一身!”

“末将领命!”吕方抱拳躬身,声若洪钟,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下。

吕不韦挥退众人,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金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斜洒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巨大、扭曲而狰狞,仿佛一头盘踞在权力之巅、正欲择人而噬的饕餮巨兽。他缓缓踱步至丹墀之下,仰望着那高高在上、此刻却空悬的秦王御座,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混合着无上满足与掌控欲的笑意。

章台宫深处,一处僻静的演武场。夯实的黄土场地边缘,兵器架上戈矛森然,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场中,少年嬴政已褪去了繁复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紧身劲装,身形虽未长成,却已显挺拔之姿。他正与一名年纪相仿、英气勃勃如朝阳初升的少年对练剑术。那少年身形矫健,剑法灵动中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悍勇,正是秦国日后的大将——蒙恬。

“王上,看剑!”蒙恬一声清叱,手中木剑如毒蛇吐信,快如闪电,疾刺嬴政左肋空门。嬴政不慌不忙,沉腰坐马,足下生根,手中木剑看似缓慢地画个半圆,正是陈默所授太极剑理中“粘”字诀的精髓,后发而先至,“啪”一声轻响,稳稳格开蒙恬剑势,手腕顺势一旋一带。蒙恬只觉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道如潮水般涌来,脚下微一踉跄,凌厉的攻势顿消于无形。

“好!”场边传来一声清朗的喝彩。陈默青衫磊落,负手而立,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王上此招‘揽雀尾’,借力打力,化刚为柔,已得其中三昧。蒙恬攻势虽猛如烈火,然失之过刚,刚极易折,易为敌所乘。”

嬴政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明亮锐利,锋芒毕露,全无朝堂上那份刻意营造的沉寂与顺从。他看向陈默,微微颔首:仙人所授,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确乃武学至深之理。然秦剑之道,讲究‘快、准、狠’,一往无前,有进无退,与此理似有不同?”

陈默微微一笑,缓步上前,衣袖随风轻摆:“剑理如同治国。一味刚猛无俦,易折易挫,锋芒太盛则易招祸端,如商君变法,虽奠定强秦根基,功在千秋,然严刑峻法,积怨亦深如海。一味柔缓守成,则失之软弱迂阔,难御外侮强敌,国将不国。唯有刚柔并济,王道之仁与霸道之力兼施,阴阳相济,方是长治久安之大道。王上且观那奔涌渭水,激流时摧枯拉朽,势不可挡;遇磐石巨礁则绕行积蓄,以柔克刚,此乃天地自然之道,万物运行之理。”

嬴政若有所思,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光芒流转,如同星河倒映。蒙恬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少年心性难耐,忽道:“仙人,王上,木剑轻飘,不如试试骑射?我新得了一匹河西良驹,神骏非常,可日行千里!”

嬴政眼中也露出少年人应有的跃跃欲试,豪气顿生:“善!正可一试身手!”

片刻后,宫苑开阔处。嬴政与蒙恬各乘一匹高头骏马,挽弓搭箭,瞄准百步外随风轻摇的草靶。嬴政屏息凝神,回忆着陈默所授的箭矢轨迹、风力影响的力学原理,再结合蒙恬倾囊相授的秦军射术要诀。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靶心红点。弓开如满月,弦响似霹雳,箭矢离弦!虽未正中红心,却也深深扎入靶圈边缘,箭羽兀自颤动不休,较之月前,准头力道已不可同日而语,显见苦练之功。

“好!”蒙恬大笑喝彩,声震林樾,随即也挽弓射出一箭,如流星赶月,“夺”的一声正中靶心,赢得周围侍卫一片轰然喝彩。他少年心性,不免有些得意地看向嬴政。

嬴政面色平静如水,并无半分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激赏:“蒙卿好箭法!果是将门虎子!假以时日,必为大秦神射,威震六国!”他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陈默,“仙人曾说,强弓劲弩,乃军国利器,攻城拔寨,所向披靡。不知仙人所研那‘神机’之物,可有寸进?”

陈默点头,目光深邃:“已有眉目,然此物凶险异常,且炼制之法繁复诡秘,非一日之功可成。王上既有此心,闲暇时可随臣往‘天工苑’一观究竟。”他所说的“天工苑”,乃是吕不韦为安置陈默那些“奇技淫巧”而特批的一处宫外隐秘院落,实为秘密研究工坊,外人绝难窥探。

日影西斜,演武骑射毕。嬴政并未回寝宫歇息,而是随陈默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偏殿。殿内陈设简朴至极,唯有一案、数席,墙上却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以极其细密精准的线条勾勒的《九州堪舆图》,山川河流,列国城郭,关隘险阻,纤毫毕现,其详实精妙远超当世任何图舆。此图亦是陈默凭惊世记忆所绘。

嬴政的目光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秦地关中丰饶沃野,扫过扼守咽喉的函谷雄关,越过巍峨太行、险峻王屋,掠过韩魏赵三国腹心膏腴之地,直至东方辽阔的齐、楚、燕疆域。“仙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今日朝堂之上,丞相吕不韦擢升张平为陇西郡守,此人乃其昔日商贾旧部,精于锱铢算计,却不通晓兵事,未曾亲历战阵。陇西毗邻羌胡戎狄,李崇虽才具寻常,然其家族世代戍边,熟悉羌胡习性如指掌。丞相此举,是为安插亲信掌控边郡,还是当真以为那张平仅凭筹算之术便能镇抚虎狼环伺之边陲?”

陈默看着嬴政,心中暗赞此子观察之敏锐,思虑之深远,已开始洞察具体人事任命背后的政治得失与潜在危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陇西那片广袤而多险之地:“王上明察秋毫。吕相此举,首要之务自是掌控郡县要职,如同布下棋子,培植党羽,稳固权柄。至于边事御戎……”陈默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张平或能理民征税,然御戎狄如驯虎狼,非仅靠筹算簿籍可成。李崇去职,其家族世代戍边,功勋卓著,必生怨望,边军亦可能离心。此乃权术之得,却恐为边患之失。王上可拭目以待,若今岁陇西烽烟有警,便知分晓。为君者,需明察臣下举措之利弊得失,权衡全局,洞悉毫末。”

嬴政默默点头,眼中深思之色更浓,如渊似海。他又指向地图上魏国都城大梁的位置:“仙人曾言,魏有信陵君无忌,乃当世人杰,合纵抗秦之心不死,实为大患。然闻其归国之后,英雄无用武之地,郁郁不得志?”

“然也。”陈默道,语气带着对英才的惋惜,“魏王圉昏聩无能,心胸狭隘如豆,惧信陵君威望震主,听信侯赢等小人谗言,夺其兵权,闲置不用。明珠暗投于泥淖,猛虎囚困于牢笼。此乃六国衰亡之先兆,自毁长城之愚行。反观我大秦,自孝公始,历代秦王,无论贤明与否,皆能破除成见,任用客卿,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商鞅(卫人)、张仪(魏人)、范雎(魏人)、蔡泽(燕人),乃至今日权倾朝野之吕相(卫人),皆非秦人,却能在秦地得展所长,立下不世功勋,此乃秦能独强于天下之根本!王上他日亲政,当承此‘海纳百川’之国策,使天下英才,无论来自何方,皆如百川归海,尽入秦彀(gòu)之中!”

“海纳百川…尽入秦彀…”嬴政喃喃重复,目光在地图上那广袤的六国疆土上缓缓扫过,仿佛有燎原的烈焰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要将这万里山河尽数吞没。他沉默片刻,忽然走到书案前,上面摊开着几卷吕不韦批阅过的奏章副本。他拿起一卷,正是关于楚地新附三县赋税调整的条陈。吕不韦的朱批鲜红刺目,力透简背:“着即加征三成,以充军资,抚民之事,容后再议。”

嬴政看着那不容置疑的字迹,小小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默,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与他十三岁年纪极不相符的冰冷与愤怒:“仙人!赋税乃国之血脉根本,亦系民心向背之枢机!楚地新附,民心未稳,惶惶如惊弓之鸟。吕相不施仁政以安其心,反行此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策!只道‘容后再议’,然饥民嗷嗷待哺,如涸辙之鲋,岂能‘容后’?此策,究竟是富国强兵,还是自掘坟墓,祸乱社稷?”

陈默心中一震。少年秦王,已开始直接而尖锐地质疑吕相的国策了!这份洞察与敢于直言的胆魄,远非常人可比。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刺目的朱批,沉声道:“王上所见,洞若观火!急征暴敛,无异于抱薪救火,薪不尽则火不灭,终至燎原。吕相急于充实府库,巩固权柄,此乃急功近利之举,已失治国之‘度’,违逆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古训。商君曾言:‘国富而贫治,曰重富,重富者强;国贫而富治,曰重贫,重贫者弱。’此‘贫治’,非指吝啬小气,而是节制用度,爱惜民力,不伤国本。今楚地之策,实乃‘国欲富而民先贫’,此非强秦之道,实为乱秦之阶!王上能见于此,臣心甚慰。”

嬴政胸膛起伏,眼中怒火与冰寒交织,如同冰火相激。他猛地抓起那卷奏章,似乎想将其狠狠撕碎!但手抬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要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强行压下,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幽静,唯余那火焰,被更深地、更牢固地压抑在寒冰之下。他将竹简缓缓放回案上,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仙人,”他的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更显沉重,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山岳,“《韩非子》有言:‘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寡人今日,始知此言之重如山!吕不韦……”他顿了顿,第一次在陈默面前直呼其名,声音冰冷,“权柄过甚矣。”

陈默看着少年秦王那强行压抑怒火、归于深沉内敛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此子心智之坚韧,城府之深,对权力本质的认知之早熟,已远超同龄,甚至远超许多成人。他知晓,嬴政正在这无形的、名为吕相的枷锁中,痛苦而清醒地淬炼着属于真正帝王的冷酷、忍耐与……杀伐决断。他轻声道:“王上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具人主之资。然忍非怯懦,乃待时而动。蓄势如引弓,引而不发,其力愈强。时机未至,当如神龙潜于深渊,收敛鳞爪,韬光养晦,示之以弱。待风云际会,天地色变,弓开满月,则箭出必中,一击毙命!”

嬴政默然良久,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天地苍茫。咸阳宫阙连绵的檐角铁马在渐起的朔风中叮当碎响,如同金戈铁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交鸣。巍峨的章台宫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小小的身影立在窗前,被这宫殿的阴影所笼罩,却站得笔直如松,脊梁不曾有半分弯曲。

“潜渊……”他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融入沉沉的暮色,几不可闻。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厚重的宫墙,投向更远、更不可测的未来风云。他袖中的手,再次紧握成拳,这一次,不再颤抖,只有磐石般的坚定。

数日后,夜。陈默并未回“天工苑”,而是与嬴政登上了章台宫最高处的观星台。此地乃钦天监所设,平日少有人至,夜风凛冽,吹动衣袂。夜空如墨,星河璀璨,横亘天际,仿佛诸神随手撒下的碎钻。

陈默指着北方天际一颗光芒略显暗红、位置在群星中显得突兀的星辰,“此星名为‘荧惑’(火星),其行飘忽不定,轨迹难测,古人谓之‘罚星’。今夜其运行轨迹正居心宿(天蝎座)之中,天象称之为‘荧惑守心’。按星官之书与世间流传,此乃大凶之兆,主帝王有灾厄加身,社稷动荡不安。”

嬴政仰首观星,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袍袖,猎猎作响。他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凶兆?仙人以为此说如何?莫非寡人这王位,当真引得苍天震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陈默微微一笑,指着浩瀚无垠的星图:“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月星辰,运转自有其固定轨道,周而复始,亘古不变。这‘荧惑守心’,不过是荧惑星按其轨道运行至此,恰与心宿二星位置相对,乃天象运行之常理,数十年或可见一次,与人间帝王之兴衰生死何干?若此说真能应验,昔年荧惑守心之时,列国君主岂非早已死绝?天下岂非早已大乱?”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凝重,“然世人多愚昧,尤信此等虚妄无稽之说。若有人借此天象生事,譬如华阳余党之流,或心怀叵测之辈,散布流言,言此象正应于王上冲龄继位,乃天罚之兆,则恐民心浮动,谣言四起,朝野不安,为祸不小。王上可知,破解之道何在?”

嬴政目光炯炯,如寒星闪烁:“请仙人明示破局之策。”

“一曰‘知’。”陈默道,声音沉稳有力,“王上自身需洞悉此理,明辨是非,不为妖言所惑,则方寸自定,稳如泰山。二曰‘导’。若流言已然四起,则可效仿登基日食之故智,反其道而行之!言此象非凶,乃昭示新王承天受命,革故鼎新,旧日蔽障(指华阳、成蟜之谋逆)已为天威扫除,大秦新运将兴,如日方升!更可借此天象,大张旗鼓,行禳灾祈福之盛大典礼,聚拢民心,彰显王威!天意渺渺难测,人心却可用可导。以‘知’破虚妄,以‘导’转乾坤,化凶为吉,此乃人主驾驭天道、掌控人心之无上大道!”

嬴政默默咀嚼着陈默的话,望着夜空中那颗被世人视为灾星的“荧惑”,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炽热的、充满掌控欲的光芒。他仿佛看到,那星辰的光芒,亦可成为他手中拨弄人心、震慑朝野的利剑。

“寡人明白了。”少年秦王的声音在凛冽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与超越年龄的沉稳,“天象不足畏,流言不足惧。唯民心可用,唯实权在握!”他负手而立,小小的身躯挺立于观星台之巅,衣袂翻飞。脚下,是沉睡的、被权臣巨网笼罩的咸阳城郭,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头顶,是亘古运转、冰冷无情的浩瀚星河,繁星如尘。而在他幽深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星河的璀璨,更燃烧着一种名为“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帝王野心。

潜渊之龙,鳞爪虽隐于深水,其志已如星辰昭彰。只待风雷激荡,便要撕裂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囚笼,翱翔于九天之上!这咸阳宫阙的阴影,终究困不住那颗注定要照耀千古的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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