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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血谶烙掌锁龙渊

廷尉府“别院”,名虽雅致,实则森严更胜虎穴龙潭。丈余高墙,皆以尺许厚的青条大石垒砌而成,缝隙间灌以糯米汁混着铁砂,坚固异常,纵是攻城锤亦难撼动分毫。墙头之上,密匝匝布满淬了乌头剧毒的铁蒺藜,在初升的惨淡日头下,闪着幽蓝不祥的寒光,便是最灵巧的狸猫,也休想悄无声息地翻越。

偌大的院落空旷得瘆人,几株不知枯死了多久的老槐,虬枝扭曲如鬼爪,黑黢黢地刺向铅灰色的苍穹,树上栖息的数只乌鸦,叫的让人心烦,更添几分肃杀阴森。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冰冷坚硬,缝隙里积着前夜未干的雨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如同满地碎裂的铜镜,映照着这囚笼的绝望。

看守如林,皆是百战悍卒。人人披挂半身铁甲,手持丈二长戈或环首长刀,眼神锐利如鹰隼,面无表情,钉子般楔在回廊的阴影下、院门的石阶旁、角楼的箭孔前。他们不言不动,唯有脚步偶尔挪移时,沉重的甲叶相互撞击摩擦,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哗啦…哗啦…”声,在这死寂中听来,直如催命的更漏,声声叩击着囚徒的心弦。空气仿佛凝固了,沉滞得令人窒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陈年尘土气,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那是无数曾在此处哀嚎的灵魂留下的印记。

陈默与吕不韦,这一老一少两只困于囚笼的狡狐,被分别“安置”在东西两处厢房。说是厢房,不过是徒有四壁的斗室。一床硬如铁板的榆木榻,一张粗糙的矮几,便是全部家当。窗棂皆以儿臂粗的硬木条封死,只留下寸许宽的缝隙,吝啬地透入些许天光,将室内切割得支离破碎。门是尺厚的榆木板外包熟铁,重逾千斤,门外守着两名如铁塔般魁梧的甲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连一只蚊蚋也休想在他们眼皮底下出入。

吕不韦被两名军士近乎押解般“请”入西厢。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他脸上那强装的悲愤与沉痛,如同被水洗去的油彩,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凝重,还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灼。他并未走向床榻,而是背对着门,缓缓踱至那被木条分割的窗前,负手而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悬崖上的孤松,但望向窗外那方破碎天空的眼神,却变幻不定。时而如焚天之火,那是念及身在赵王虎视眈眈之下的嬴政母子,心如火燎;时而又如万载寒冰,那是“龙渊血玉碎”五个冰字带来的森寒杀机在心头盘踞。

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皮肉之上,早已不见字痕,但那五个字烙入神魂的刺骨寒意与灼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楚商垂死之言,陈默冰指所书,绝非无的放矢!这“龙渊”是何处?是深埋地下的古墓,还是某个隐秘组织的巢穴?“血玉”又是何物?是贡璧的一部分,还是某种更邪异、更致命的秘密?“碎”……是器物碎裂的线索,还是某种破碎传承的警示?这诡谲的碎片,与那震动邯郸、牵动列国的蟠螭贡璧失窃案,是偶然的牵连,还是……这“血玉”本身,才是这场滔天风暴真正旋转的风暴之眼?!

“龙渊…血玉碎…”吕不韦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在死寂的斗室里回荡。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爆响,如同压抑的雷霆。不能坐以待毙!那枚象征着吕府庞大暗网最高权柄的青铜符印,已如同赌注般交予了陈默。这步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引火烧身!但此刻,这亦是唯一一线微茫的生机!他必须像最老练的猎手,隐忍蛰伏,等待着那枚符印在邯郸城下的暗流中搅动,等待着第一缕破局的微光穿透这厚重的铁幕。

同时,他脑中那部精密的“算盘”已开始急速拨动。朝堂之上,平原君赵胜与赵王之间那微妙难言的制衡,邯郸城内盘根错节的势力,市井间流言的威力……无数念头碰撞、组合。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哪怕只是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囚笼外,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一丝微澜,也要让那赵襄坐立不安,让那平原君如芒在背!

东厢房内,死寂更甚。陈默盘膝端坐于冰冷的硬板床上,双眸微阖,仿佛已入定坐忘。手腕上,那副精铁打造的锁链沉重冰冷,寒意刺骨,棱角磨得皮肉隐隐作痛。然而他的呼吸却异常平稳悠长,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恒定,悠远深长,如同古井深潭,不起半分波澜。唯有袖中紧贴小臂内侧的那枚青铜符印,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的一块寒铁路标,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与肩负的“使命”。

“符印…吕府暗线…”陈默心念如电光石火,在识海中急速推演。吕不韦此人,在邯郸经营数十载,其财富权势早已根植于这座雄城的每一寸肌理,如同参天巨树,地表之上冠盖如云,地表之下根系更是盘根错节,深入九幽。这枚饕餮纹符印,便是开启这庞大地下暗网的唯一钥匙!然则,钥匙在手,如何使用?向何人传递?在何时何地?这别院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赵襄的鹰犬,那些钉子般钉在门外的悍卒,那些在角楼上、回廊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锐利目光,无时无刻不在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巨网,紧盯着院内每一丝风吹草动,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贸然动作,无异于自投罗网,将自身与那尚未启动的暗线一同暴露在屠刀之下。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微小到近乎自然、寻常到绝不起眼、却又足够精准的契机。如同在万丈悬崖的绝壁上,寻找那唯一能承受落脚的、微不可察的石缝。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中,仿佛被粘稠的胶液拖住,流淌得异常缓慢。狭小窗格里透入的日影,如同迟暮老人般,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移动,每一寸挪移都耗费着漫长的辰光。

午时刚过,死寂的院落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打破了这令人发疯的沉闷。紧接着,沉重的院门铁栓被拉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站住!查!”守门军卒一声厉喝,如同金铁交鸣,在院中回荡。

一个佝偻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老苍头,推着一辆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独轮木车,颤巍巍地出现在院门口。车上放着两个硕大的、箍着生锈铁箍的木桶,桶口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食物腐败与猪圈臊臭的馊味,瞬间弥漫开来,连守在院中的甲士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捂住了口鼻。

“军…军爷…”老苍头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放下车辕,几乎要趴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哀求着,“小老儿…送…送今日的猪食…给后营的猪圈…您行行好…”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卒皱着眉,强忍着恶心上前,用手中长戈的尾端,粗暴地搅动着桶里黏糊糊、辨不出原本模样的残羹剩饭。恶臭更甚,引得旁边几个军卒一阵干呕。

“臭死了!快滚进去!手脚麻利点!”军卒嫌恶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是…是…谢军爷!谢军爷!”老苍头如蒙大赦,慌忙扶起车辕,推着那辆随时会散架的破车,吱吱呀呀,一步三晃地进了院门。他始终低着头,浑浊的老眼被耷拉的眼皮遮住大半,只从那缝隙中,似有若无地扫过东西两厢那紧闭的、如同墓穴入口般的房门。

木车沉重,轮轴缺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苍头佝偻着背,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车辕上,沿着冰冷的墙根,艰难地向着院落深处、后营猪圈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吃力,那么卑微,如同这乱世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就在木车经过陈默所在的东厢房门前那一段相对光滑的青石板时,意外陡生!

“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起!一只木桶底部承重的老旧箍条,因不堪重负和腐朽,猛地崩断!

哗啦——!半桶滚烫、黏稠、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潲水,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流,猛地倾泻出来,泼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滚烫的水汽裹挟着浓烈的恶臭冲天而起,污秽之物四溅横流,瞬间将门前一片地面染得肮脏不堪!

“哎呀!我的桶!天杀的!这可如何是好!”老苍头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惶的尖叫,手忙脚乱地去扶那歪倒的木桶,试图堵住缺口。慌乱中,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噗通”一声扑倒在地,双手按在滚烫的污秽里,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粘稠的汁液,狼狈到了极点。

“混账老狗!找死不成!”看守陈默房门的一名军卒离得最近,裤腿和靴子上溅了好几点污物,顿时暴怒,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腿就是狠狠一脚踹在老苍头的腰肋上!

“哎哟!”老苍头痛呼一声,蜷缩在地,如同被开水烫到的虾米。

“军爷息怒!军爷饶命啊!小老儿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他顾不得疼痛,挣扎着跪趴在地,用一块早已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徒劳地、疯狂地擦拭着地上的污秽,涕泪横流,哀声求饶。那模样,凄惨可怜到了极致。

另一名看守的军卒也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指着老苍头的鼻子呵斥:“老不死的!弄脏了地方,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恶臭弥漫、所有看守的目光都被地上那滩污秽和凄惨哀嚎的老苍头牢牢吸引的刹那!

东厢房内,盘膝而坐的陈默,动了!

他身形依旧稳如山岳,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然而,他笼在袖中的右手,却快得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如同毒蛇出洞,又似灵鹤啄水!那枚紧贴小臂的青铜符印瞬间滑入掌心,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却精纯凝练的力道,精准无比地按在符印底部一个极其隐蔽、形如米粒的凹槽处!

“嗒!”

一声微乎其微、如同蚊蚋振翅的轻响,在门外的呵斥与哀嚎声中,几不可闻。

符印底部,一片薄如蝉翼、大小不过半寸指甲盖的青铜薄片,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

陈默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一甩,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片青铜薄片,在衣袖翻飞的极短暂遮掩下,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细微青芒,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无比地射入老苍头因扑倒挣扎而敞开的后衣领内!薄片边缘打磨得异常圆滑,触体冰凉,如同深秋偶然飘落的一片枯叶,粘在了衣领内侧的褶皱里。

老苍头身体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在那极短的万分之一刹那,闪过一丝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清明与锐利,快得如同幻觉。随即,那清明便被更深的惶恐和痛苦淹没。他依旧在徒劳地擦拭着地面,哀嚎声更加凄切:“军爷饶命…饶命啊…小老儿这就弄干净…这就弄…”

“滚!快把这腌臜东西给老子弄走!再磨蹭,打断你的狗腿!”被溅污的军卒余怒未消,恶狠狠地吼道。

老苍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破桶,手忙脚乱地将泼出的污秽之物胡乱铲回桶里,也顾不上满身恶臭,推起那辆吱呀作响、更加歪斜的独轮车,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带着一身狼藉和令人掩鼻的臭气,仓惶无比地朝着后营猪圈的方向逃也似的去了。只留下地上一大片模糊肮脏、散发着恶臭的湿痕,以及几片零星的菜叶残渣。

混乱终于平息。看守的军卒对着老苍头消失的方向又咒骂了几句,嫌恶地跺了跺脚,掸了掸裤腿,重新恢复了钉子般的站姿,只是脸色更加阴沉。东厢房内,陈默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一缕锐利如剑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符印已送出,如同将一颗蕴含着风暴的石子,投入了邯郸城下深不见底的暗流寒潭。能否激起涟漪?何时能起涟漪?能激起多大的波澜?一切,都只能静待天时。

他复又闭上双目,仿佛再次入定。然而心神却已如高速旋转的星辰,沉入对那五个字的反复推演与拆解。“龙渊血玉碎”——楚商垂死之际,用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从喉管深处挤压出的破碎音节,字字泣血,饱含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龙渊”何在?是地名?是组织?还是某种象征?“血玉”何物?是贡璧的别称?是某种邪异的信物?还是……染血的玉石?“碎”……是器物碎裂的状态?是线索的支离破碎?还是……某个庞大秘密或传承崩解后的碎片?他尝试将这几个诡谲的字眼,与记忆中所知的邯郸地理、坊间隐秘传闻、以及这段时间接触到的赵国各方势力一一对应,在脑海中展开一张无形的、错综复杂的蛛网,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联系。无数信息碎片飞舞碰撞,如同夜空下明灭不定的星火。

日影在窗棂的切割下,再次悄然偏移,拉长了冰冷的阴影。送潲水老苍头引发的风波早已平息,廷尉府别院重归令人窒息的死寂。看守的甲士无声地轮换了一班,新来的守卫眼神同样锐利如刀,脚步同样沉重,警惕地扫视着院内每一个角落。

约莫申时初刻,那辆熟悉的、吱呀作响的破旧独轮车,竟又出现在通往院门的石板路上。老苍头依旧佝偻着背,推着空车,脸上带着比之前更甚的惶恐与卑微,低着头,紧贴着冰冷的墙根,仿佛一只受惊的老鼠,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胆寒的囚笼。

当他再次经过东厢房前那片尚未完全干透、还残留着淡淡馊臭味的污迹时,脚下似乎被湿滑的青苔或一处微小的石板凸起绊了一下!

“哎哟!”

老苍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低呼,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本就歪斜不稳的独轮车顿时失去平衡,剧烈地向一侧倾斜!

车上,一个原本卡在车架缝隙里、裹得严严实实、脏得几乎与车架融为一体的破布卷,随着车身的倾斜,骨碌碌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滚到陈默窗棂木条下方、那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老东西!又搞什么名堂?!”看守陈默房门的一名军卒本就因之前的污秽憋着一肚子火,见状立刻厉声喝问,手按刀柄,一步跨上前来,眼神凶狠地盯住老苍头。

“没…没…军爷息怒!”老苍头吓得魂不附体,扑倒在地,手忙脚乱地去捡那破布卷,声音带着哭腔,“小老儿该死!该死!不小心…不小心掉了块破布…这就捡走!这就捡走!”他一把将那脏兮兮的破布卷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对着军卒连连磕头,然后推起歪斜的车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消失在外面的巷道里。那仓惶的背影,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看守军卒狐疑地盯着地上那破布卷滚落的地方,又看了看老苍头消失的方向,除了那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似乎并无异常。他皱了皱眉,终究没看出什么花样,只当是这老废物又添晦气,低骂了一句:“晦气!”便不再理会,重新退回原位站定。

东厢房内,陈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透过窗棂木条那狭窄的缝隙,牢牢锁定了破布卷滚落之处——那块半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灰扑扑的石头。它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着几点泥污,与路边被车轮碾过的碎石毫无二致。

然而,它的位置,却精妙地处于陈默盘坐于床榻之上,手臂伸展所能触及的极限范围之内!仿佛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

机会!稍纵即逝!

陈默身形依旧稳如磐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笼在袖中的右手,却在这一刹那,爆发出了超越常理的速度与精准!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穿过窗棂木条那寸许宽的缝隙,指尖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块冰冷粗糙的石子!

手腕一翻,如同灵蛇归洞,石子已然无声无息地缩回袖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逾电光石火,从出手到收回,不过弹指刹那!窗外守卫的军卒只觉眼前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影子一晃,如同错觉,又似一阵微风拂过窗棂,带起几不可察的尘埃,浑然不觉那致命的讯息已在眼皮底下完成了交接。

拥有如此速度,得益于陈默一直单身练就的麒麟臂。

石子入手,粗糙冰凉,带着青石板和泥土的湿气。

陈默背对着门口,借着窗外透入的、已经有些西斜的惨淡天光,将石子拢在袖底阴影中,仔细端详。触手坚硬异常,绝非寻常河滩卵石或山间风化石的质感。颜色是灰白色,但细看之下,灰白中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暗沉,仿佛内里沉淀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他指尖灌注一丝力道,在石子表面用力一捻,竟捻下些许细微如尘的粉末,颗粒感分明。

更令他心头骤然一紧、瞳孔猛然收缩如针尖的是——在石子一处极其隐蔽、被棱角遮挡的凹陷处,赫然粘附着一小片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碎屑!那碎屑质地似玉非玉,触手冰凉刺骨,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却异常顽固的腥甜气息!这气息绝非血腥,却比血腥更令人心悸,如同凝固了千年的怨毒之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邪异!

血玉碎屑!

陈默立刻探手入袖,取出符印弹出的那片薄如蝉翼的青铜薄片。薄片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却以鬼斧神工般的微雕技艺,蚀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他将薄片凑近窗缝透入的那一线微光,凝神屏息,目力运转到极致。

纹路清晰起来:那是一条扭曲蜿蜒、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怪异线条,透着一股远古的蛮荒与诡秘。线条盘绕着一处断裂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险峻峰峦图案,透出森然之意。图案下方,刻着一个蝇头小字,铁画银钩,古意盎然——“渊”!更令人瞩目的是,在这“龙盘断渊”图案的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形如鸟爪般尖利的标记,如同路标,坚定不移地指向——西方!

龙…渊…西!

城西!那早已废弃多年、传闻中因炼制邪兵遭了天谴而覆灭的——“潜龙渊”铸剑坊!

符印、血玉碎屑、城西潜龙渊!几条看似散乱、迷雾重重的线索,被这腥冷邪异的碎屑和指向明确的暗记,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强行扭结在了一起,指向同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渊!一道冰冷的惊雷,在陈默识海中轰然炸响!

几乎就在陈默于东厢死寂中握住那枚藏着血玉碎屑的石子,识破“潜龙渊”指向的同一瞬间!

西厢房内,枯坐如同石雕的吕不韦,身体猛地一震!他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方才那深藏眼底的疲惫与凝重瞬间被一种近乎野兽般的锐利精光所取代!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嗅到了风中传来的猎物气息!

他并未收到任何实体的讯息。然而,数十年商海弄潮、政坛搏杀所磨砺出的、早已融入骨髓的直觉,在这一刻猛烈地跳动、沸腾起来!那是无数股潜藏于邯郸城下的暗流,在深渊之中骤然交汇、碰撞、激荡时,传递给水面之上那只最狡诈巨鳄的、无比清晰的震颤与警兆!

时机!千载难逢的时机到了!

吕不韦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身而起,几步便跨到那扇厚重的、隔绝内外生死的榆木铁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瞬间堆叠起混杂着焦虑、冤屈、以及一丝被长久拘禁而积郁的愤懑之色!那是一种足以骗过任何人的逼真表情。

“砰!砰!砰!”

他不再顾忌,用尽力气,重重地拍打着厚重的木门!沉闷的拍击声在这死寂的院落中如同炸雷般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来人!来人!速速通禀!老夫要见赵司寇!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关乎国体安危!关乎邯郸存亡!”吕不韦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量,在院中回荡,瞬间惊动了所有守卫。

门外守卫的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拍门和呼喊惊动,隔着门缝,厉声喝道:“吕公!噤声!司寇大人有严令,无令不得擅出!更不得喧哗扰攘!违令者重处!”

“放肆!”吕不韦须发戟张,怒意勃发,商贾的圆滑谦卑荡然无存,骨子里那份久居人上、执掌巨万财富所蕴养的威势轰然爆发,如同沉睡的雄狮亮出了獠牙!“老夫乃赵王亲封客卿!纵有嫌疑待查,亦非尔等阶下之囚!尔等安敢如此慢待拘禁?!速去通禀赵司寇!老夫有关于平原君府的天大隐秘!关乎贡璧一案真伪!关乎何人构陷忠良!若因尔等小卒延误,致使奸佞逍遥法外,国宝无踪,社稷蒙尘!尔等有几颗头颅够砍?!担待得起吗?!”他刻意将“平原君府”四字咬得如同金铁交击,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门外守卫的心头!

守卫的甲士脸色骤变,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平原君赵胜!那是何等人物?赵王的亲叔父,权倾朝野,门客三千,跺跺脚邯郸城都要抖三抖的存在!涉及此等人物,又关乎贡璧大案、社稷安危…他们这些小小的守门军卒,如何敢擅自阻拦?

“吕公稍安!卑职这便去通禀!”一名年长些的甲士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对着门内抱拳沉声应道,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如风,朝着别院外司寇赵襄所在的正堂方向狂奔而去。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瞬间炸裂沸腾!不消片刻,沉重的、带着怒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砸在青石板上!司寇赵襄一脸寒霜,仿佛能刮下冰碴,三角眼中燃烧着被惊扰的怒火与深深的疑虑,带着几名心腹属吏,杀气腾腾地出现在西厢门外。

“吕不韦!”赵襄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冰冷刺耳,“你有何话讲?!若再敢故弄玄虚,戏耍本官,定叫你知晓这廷尉府大牢的滋味!”

厚重的木门被守卫从外面拉开。吕不韦一步跨出,站在门口。脸上交织着被冤屈的愤慨、事关重大的凝重,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他无视赵襄那噬人的目光,反而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寒意:“赵司寇!老夫身陷囹圄,心忧国事,日夜难安!方才苦思冥想,忽忆起一事,关乎重大,不敢不报!数日之前,老夫门下一支往来南方的商队管事,曾在城南‘醉仙楼’雅间歇脚。彼时,邻座有几名行商打扮之人,酒酣耳热,言语狂悖无忌!彼等言语闪烁,神色诡秘,其中一人醉后失言,提及…提及平原君府上,近日秘密处置了一批自楚地边境运来的玉石器物!言道其中…似有数件带有诡异血色纹路者,被府中视为‘不祥’、‘招祸’之物,匆匆送入府中秘库深处,严加封存,再无半点音讯传出!”

他刻意在此处停顿,鹰隼般的目光紧紧锁住赵襄的脸。果然!赵襄那焦黄面皮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三角眼中瞳孔骤然收缩如针!血色玉石!这与陈默之前不动声色的暗示、与他心底深处那始终盘踞不散的疑云,瞬间如同两道闪电劈入脑海,轰然重合!平原君府!果然有鬼!

吕不韦捕捉到赵襄这一闪而逝的震动,立刻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更快,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忧国忧民的煽动性:“赵司寇!此等醉汉狂言,本不足采信!然!值此贡璧离奇失窃于楚使入赵途中、楚使旋即被刺、血案惊动朝野、更有神秘楚商重伤垂死藏身吕府引发轩然大波之际!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平原君何等身份?位极人臣,手握重权!若…若其府中真与此等‘不祥’邪物有所牵连,恐非社稷之福!恐将引来滔天之祸!老夫自知身负嫌疑,本不当多言,然!为赵国江山社稷计!为司寇大人清正廉明之声誉计!更为了早日寻回国宝,平息干戈!老夫不敢不言!不敢不报!万望大人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切莫被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误入歧途啊!”

他言辞恳切至极,句句不离“赵国”、“社稷”、“清名”,将自己置于忠义无双、忍辱负重的境地,却将一把淬了剧毒、足以引发滔天巨浪的匕首,狠狠递向了平原君赵胜的心窝!

赵襄的脸色,如同暴雨将至前乌云翻滚的天空,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吕不韦那双看似坦荡、深不见底的老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作伪的痕迹。然而,吕不韦数十载宦海商途沉浮所淬炼出的城府,早已臻至化境,岂是他赵襄能轻易窥破?

“此言…当真?!”赵襄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平原君府私藏邪玉?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若有半句虚言!”吕不韦猛地抬起右手,三指并拢,直指苍天,神情肃穆悲愤,斩钉截铁,“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永堕无间!”

指天立誓!在这鬼神信仰浓重的时代,其分量重逾泰山!

赵襄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狭窄的回廊下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敲打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上。平原君赵胜…赵王亲叔,执掌赵国半壁权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其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若真与此案有染…赵襄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吕不韦所言,又如同毒刺,恰好扎中了他心中那最大的、始终无法释怀的疑窦!那“血色玉石”如同鬼魅的影子,在他办案的思绪中挥之不去!

“此事…本官自有计较!”赵襄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断的光芒,却又被更深的忌惮所笼罩。他恶狠狠地瞪了吕不韦一眼,那眼神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管好你的嘴!今日之言,若泄露半字出去,休怪本官翻脸无情!”说罢,猛地一甩袍袖,带着满心翻江倒海的疑虑与惊怒,步履匆匆地转身离去,背影都透着几分紊乱。

吕不韦看着赵襄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缓缓退回房内,轻轻关上那扇沉重的铁门。脸上那激愤、凝重、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嘴角一丝冰冷而疲惫、却又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弧度。火种,已然投出。接下来,就看这流言之火,能否以燎原之势,烧得那平原君府焦头烂额,鸡犬不宁!

流言,如同这世间最诡秘、最无孔不入的瘟疫,一旦被释放出来,便再难遏制。尤其当这流言关乎邯郸城内权势滔天的平原君赵胜,又涉及“血色玉石”、“不祥之兆”、“招引灾祸”这等耸人听闻、直指鬼神禁忌的字眼时,其传播的速度与扭曲放大的程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它不需要翅膀,却比生了翅膀的毒虫飞得更快;它不需要证据,却能钻入人心最幽暗的角落,生根发芽。

短短半日,“平原君府私藏南方血玉,恐引天罚灾祸”的消息,便如同长了腿的鬼魅,钻遍了邯郸城的大街小巷,高门深宅,市井闾阎。

城南“醉仙楼”喧嚣的大堂里,几个酒客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唾沫横飞:“听说了吗?平原君府上…藏着滴血的红玉!邪门得很!听说那玉一到夜里,就自个儿渗出血珠子!沾上的人,轻则大病,重则暴毙!那贡璧失窃,楚使被杀,说不定就是这邪玉招来的祸事!”“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前几日吕府那冰封妖法…呸呸,是异象!说不定就是这邪玉的戾气冲撞了天地,引来的反噬!吕公…唉,怕是替人挡了灾啊!”旁边一人立刻附和,添油加醋。城西破旧的瓦肆中,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神秘兮兮地对围拢的闲汉们说:“嘿!最新消息!平原君府上个月偷偷摸摸运进去几口大箱子,沉甸甸的,守得跟铁桶似的!有那府里倒夜香的王老汉亲眼瞧见,开箱验货时,里面红光一闪!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那红光,啧啧,跟血一个颜色!邪性!”“难怪最近城里不太平!原来是有人藏了招灾引祸的邪物!可怜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众人唏嘘不已,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对权贵的怨愤。高门大户的深宅内院,门客幕僚们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惊疑不定。“主君府上…真有此物?若真如此,恐非吉兆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吕不韦虽在狱中,但其人老谋深算,若无几分把握,岂敢攀咬平原君?”“贡璧失窃,楚使被杀,吕府被围…桩桩件件透着诡异。若真与那‘血玉’有关…嘶,细思极恐!”更有那心怀叵测或唯恐天下不乱者,将流言编织得愈发离奇恐怖,直指平原君欲行巫蛊厌胜之术,以邪玉为引,诅咒赵王,图谋不轨,祸乱赵国江山!流言如同无形的毒藤,在邯郸城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扭曲、生长,汲取着人们心底的恐惧与猜疑。

这股裹挟着“血玉”、“灾祸”、“诅咒”的妖风,自然也如狂飙般卷入了平原君府那巍峨高耸、象征着无上权势的朱漆大门。

“砰——哗啦!”

一只价值连城的和田青玉酒樽被狠狠掼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琥珀色的美酒四溅,染污了织金绣凤的华贵锦毯。

平原君赵胜,这位年过五旬、素以面如冠玉、气度雍容儒雅著称的赵国柱石,此刻却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他须发戟张,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一身象征着尊贵身份的紫棠色蟠螭纹深衣,也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混账!无耻之尤!吕不韦!你这卑贱商贾!安敢如此污蔑构陷本君!”赵胜怒声咆哮,声震屋瓦,连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他面前,几名心腹门客跪伏在地,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主君息怒!息怒啊!”首席谋士公孙乾硬着头皮劝道,额头冷汗涔涔,“此必是吕不韦那老贼狗急跳墙,故意散布此等恶毒谣言,意在扰乱视听,混淆是非,以图自保脱身!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自保?脱身?”赵胜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森寒刺骨的杀意,“他这是要把本君拖下水!要把这盆足以灭门的脏水,恶狠狠地扣在本君头上!什么南方血玉?什么不祥之兆?简直是一派胡言!荒诞不经!本君府中何曾有过此等邪物!”他咆哮着,猛地想起数日前,门下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确实收过几件南方商人“孝敬”的玉器古玩,其中似乎有一块鸡血石雕的貔貅印章,色泽暗红如凝血。当时他只觉此物匠气太重,色泽晦暗不纯,形制也粗陋不堪,便随口吩咐了一句:“扔库房角落去,看着碍眼!”难道…就是此物被人做了天大的文章?一念及此,赵胜心中更是惊怒交加,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他行事向来谨慎,滴水不漏,竟在如此微末小事上,被那吕不韦抓住了把柄,在阴沟里翻了船!

“查!给本君彻查!”赵胜眼中寒光四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杀气腾腾,“第一,动用所有力量,给本君查出流言源头!凡有传播者,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官吏士人,抓!给本君狠狠地抓!杀一儆百!本君倒要看看,是谁的舌头这么长!”“第二,府中所有库房,尤其是秘库!立刻给本君打开!彻底清查!所有玉器、石器,但凡带一丝红色!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沁色!哪怕只是玛瑙上一点红纹!统统给本君找出来!一件不许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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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血谶烙掌锁龙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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