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闷响,玉杯被重重顿在几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猗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恨意:“查!给我查清楚!那个叫陈默的竖子,他的盐到底用的什么邪法?怎的如此洁白?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那个。。那个驴肉火烧,又是从哪里偷来的配方?怎的如此好吃?难不成他还能凭空变出来?!”
下首,几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垂手而立,噤若寒蝉。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禀:“东家息怒。那陈默行事极其诡秘,派去盯梢的人几次都被他身边那个叫蒙汉的莽夫和那个冷脸的叫白仲的家伙甩掉了。至于马匹……据零星探听到的消息,似乎……似乎是与北边的匈奴部落有些勾连,更诡异的是,他们都称呼他为仙人。”
“仙人?”“匈奴?”
猗顿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一个阴冷的计谋瞬间在他心中成型,如同毒蛇般盘绕而上。他胖到褶皱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毒光。“私通敌国,贩运战马……这罪名,够不够抄家灭门啊?哼,即便不够,老爷我再帮你添上一点便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仗着点奇技淫巧就想在邯郸搅风搅雨?断我财路?我呸!”
他来了个兰寿金鱼打挺,猛地坐直,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狠厉,“去!备一份厚礼,要最厚的那份!给我送到市掾(管理市场的官吏)屠岸大人府上!就说……小的猗顿有要事相商,关乎邯郸商市安稳,关乎……边关军情,这沉默日进斗金,抄家所得!”
“东家高明!”几个管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匆匆退下准备。
猗顿重新靠回软榻,端起那杯被冷落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名为嫉妒和贪婪的毒火。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庭院,看到了那个蒸蒸日上、日进斗金的工坊,看到了那洁白如雪的盐堆,看到了那些矫健的骏马……这一切,很快,都将是他猗顿的囊中之物!陈默?一个注定要被他踩进泥里的踏脚石罢了。转身,鼾声已起。
次日清晨,工坊之内,两口大锅灶火熊熊,肉香四溢,坊外人头攒动,争相购买,端的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工坊门口求购者比肩接踵,队伍之长,足有二里地。邯郸城已经刮起“驴肉火烧”之风。
赵国人对驴肉火烧的喜爱,超出了陈默意料。可惜此时番薯尚未传至国内,否则借鉴南京的鸭血粉丝汤,整个驴肉粉丝汤,岂不美哉?
“嗯,可以考虑开一家分店了。”陈默思考到,“到时候再来个加盟方案,争取在赵国每个城池都支个大锅。”
正入神时,一队身着皂衣、腰挎环首刀的市掾属吏,由几个猗顿家仆引着,气势汹汹分开人群,直闯入院。为首那人,身材不高,面皮微黄,留着两撇细长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端得官家的倨傲,正是执掌邯郸商市、稽查税赋的市掾屠岸贾。他身后属吏,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工坊堆积的货物与忙碌的伙计。
喧闹如沸水的工坊,霎时如进入腊月,骤然一冷。排队人群惊疑后退,伙计们停下手脚,俱都紧张望向门口。
后院闻声赶来的蒙汉,恰似半截铁塔,大步流星抢至陈默身前,浓眉倒竖,虎目含威,毫不畏惧地瞪视来人。白仲则已无声无息隐于陈默侧后阴影之中,目光锐利如刀,垂手处距腰间短剑不过寸许,蓄势待发。
“来者不善。”白仲提醒道。
“无妨,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默安慰道。
眼见为首的定住,陈默分开蒙汉,面色平静地迎了上去,拱手为礼:“不知市掾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在下陈默,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屠岸贾停下脚步,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陈默,虽个头不及陈默,但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并未回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拖长了腔调,声音尖利而冰冷:“你就是陈默?本官接到密报,言你工坊之内,私藏禁物,更有通敌叛国之嫌!”他猛地提高声调,目光如毒蛇般扫向马厩方向,“那些草原马匹,从何而来?莫非是与匈奴勾结,私贩战马,意图祸乱我大赵不成?!”
“私贩战马”、“通敌叛国”!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寂静的院子里,震得所有伙计脸色煞白,连蒙汉都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升腾。猗顿家的几个仆人躲在官差身后,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阴笑。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指控。
陈默脸上的平静没有一丝涟漪。他迎着屠岸贾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并非谄媚,也非愤怒,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嘲讽。
“大人明鉴,”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私贩战马,通敌叛国,此乃十恶不赦之罪。陈默区区一介商贾,安敢以身试法?”他微微侧身,从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既言有密报,想必是要查验。马匹就在后院,大人请移步一观。是非曲直,一看便知。”
屠岸贾被他这份镇定弄得微微一滞,随即冷哼一声,一甩袍袖:“哼!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带路!”他示意属吏跟上,一行人穿过工坊前院,在无数道紧张、惊疑的目光注视下,走向后院那临时圈起的马厩。
几匹高大的匈奴马被拴在结实的木桩上,感受到生人靠近,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动着铁蹄,马鬃抖动,尽显草原生灵的桀骜。屠岸贾眯起三角眼,仔细打量着这些骏马,眼神中贪婪与挑剔的光芒交织。他绕着马匹走了半圈,猛地停下,指着其中一匹最为雄健的枣红马,厉声道:“此等良驹,矫健雄壮,非我中原常见之马!分明是草原战马无疑!陈默,你还有何话说?!”
陈默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平静地看向一旁沉默如铁的白仲。白仲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皮卷,双手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在屠岸贾狐疑的目光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解开油布,展开皮卷。那皮卷色泽深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古朴的篆书写满了文字,下方清晰地盖着几个暗红色的印章和一个弯弯曲曲、如同符咒般的印记。
“大人请看,”陈默将皮卷举到屠岸贾眼前,声音沉稳有力,“此乃与匈奴左贤王部落签署的通商契书。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陈记商号以邯郸所产之盐、茶、陶器、青铜镜等物,换取该部族之普通役马、毛驴及少量毛皮、药材。契书上所列马匹数量、种类、交易时间、地点,皆与后院马匹吻合。更有左贤王部落首领印信及我商号印信为凭。”他的手指点过契书上奇怪的文字和那两个迥异的印记,“此乃合法商货,何来‘战马’之说?更遑论通敌?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循此契书所载路线,前往左贤王部落查证!若有半句虚言,陈默甘愿领罪!”
屠岸贾的脸色随着陈默的讲述,由最初的倨傲,渐渐转为惊疑,最后竟微微涨红。他凑近皮卷,三角眼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和印章。那字他不认得,但印信的形状和纹路并不像假的,尤其是那个匈奴部落的印记,虽然古怪,却透着一股原始的粗犷气息,绝非仓促伪造之物。
他找来识字先生一看,契书条款清晰,交易物品明确为“普通役马”,而非“战马”。他事先准备好的“私贩战马”的罪名,此刻在这份铁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一个拙劣的陷阱。
“这……这……”屠岸贾一时语塞,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身后那几个猗顿的家仆,更是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悄悄向后缩去。
“大人,”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陈默奉公守法,于邯郸城行商贾之事,只为互通有无,赚取些许薄利。不知是何人居心叵测,竟行此诬告构陷之举?此风若长,岂非令邯郸商贾人人自危?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陈默一个清白,亦肃清这污蔑构陷之风!”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的实力,又揪住了诬告,还抬出了“邯郸商贾”的大义,更隐隐将压力抛回给了屠岸贾。屠岸贾骑虎难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收了猗顿的重礼,本想借此机会将陈默拿下,瓜分其产业,顺便在猗顿那里再捞一笔。哪曾想对方竟有如此完备的契书!若再强行拿人,非但无法服众,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坐实了自己收受贿赂、构陷良商的罪名。
他眼珠急转,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那强撑的官威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泄了下去。他干咳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和恼怒,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尖利:“咳……嗯……既是……既有契书为凭,交易之物确为普通役马……那……那此事……许是有人误传……”他目光闪烁,不敢再看陈默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猛地一挥袖袍,对着属吏喝道:“走!收队!”说罢,竟有些狼狈地转身,带着同样面色难看的属吏和那几个如丧考妣的猗顿家仆,快步离开了工坊院子。
直到官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伙计们长长松了一口气,不少人拍着胸口,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蒙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朝着官差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狗官!定是那猗顿老贼使得坏!”他转向陈默,眼中充满敬佩,“仙人!您真是神机妙算!!”
白仲依旧沉默,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悄然松开了,只是看向猗顿家仆消失方向的眼神,冰冷如刀锋。
陈默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彻底隐去,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这第一次交锋,他靠着未雨绸缪的契书挡了回去,但他知道,猗顿这条盘踞邯郸多年的地头蛇,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既然这次撕破脸了,双方俄商业战争,才刚刚开始。
猗顿府邸那间奢华却气氛压抑的书房内,价值不菲的青铜兽面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沉香烟雾,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猗顿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铺着华美地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肥胖的身躯每一次转身都带起一阵风。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胖脸孔,此刻扭曲着,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细长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挫败。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老爷,统统是谁?”一个大聪明识趣的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气得他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猛地抓起几案上一卷崭新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竹片四散崩裂,发出刺耳的声响。“屠岸贾那个蠢货!收了我多少金珠玉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然被一份契书就吓退了?通敌叛国?哼!契书……契书就不能是假的吗?!蠢!蠢不可及!”
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额角冷汗涔涔。等猗顿的咆哮声稍歇,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试探:“东家息怒……那屠岸贾,小人看他也是怕了。那契书……似乎确有其物,而且那陈默……口齿伶俐,句句在理,屠岸贾再强行拿人,恐怕……恐怕会惹上麻烦。”
“麻烦?!”猗顿猛地停步,三角眼死死盯住管家,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怕惹麻烦,就不怕惹我猗顿的麻烦?!我的金子是那么好拿的?!”
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东家,事已至此,硬来恐怕……恐怕不易。那陈默身边有蒙汉、白仲那等悍勇之徒护卫,寻常手段难以近身。官府这条路,暂时也被堵死了……”他偷眼看了看猗顿的脸色,见他虽然依旧阴沉,却没有再次暴怒,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小人倒有一计,或可……釜底抽薪?”
“说!”猗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东家,那陈默能造出雪花盐,能弄出那勾魂的驴肉火烧,靠的是什么?”管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靠的不就是他那几个‘技术人才’吗?那个莽夫蒙汉,负责护卫和采买,那个冷面白仲,管着草原商队和护卫,听说、那还有几个心腹工匠,这些才是他的技术骨干……若是……若是许以高新或许能将这些人,尤其是蒙汉和白仲,从陈默身边挖过来……”
猗顿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鬼火。他脸上的怒意瞬间被一种更为阴险的算计所取代。“挖人……釜底抽薪?”
他缓缓坐回紫檀木榻上,手指把玩着玉把件。“好!好主意!陈默那竖子,不过是个外乡人,仗着有几个懂点奇技淫巧的手下罢了!只要挖走他的左膀右臂,他那盐场、他那驴肉方子、他那草原商路,立刻就得瘫痪!到时候,还不是任我揉捏?”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笑容。
“管家!”猗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阴冷,“去!准备两份厚礼!要真正的厚礼!一份给蒙汉,一份给白仲!告诉他们,我猗顿可是这邯郸的首富,只要肯过来,我猗顿保他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在陈默那里算什么?给我猗顿做事,百金只是见面礼!日后金山银山,唾手可得!”
“东家英明!小人这就去办!”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猗顿靠在榻上,端起一杯冷掉的酒,慢慢啜饮着,眼神阴鸷地望向窗外陈默工坊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陈默?看你这次还能有什么招!没了爪牙的老虎,连狗都不如!
几日后,一个看似寻常的黄昏。蒙汉刚去几家烧饼铺结算了银两,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回工坊的路上。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一个穿着猗顿家管事服饰、脸上堆满谄媚笑容的中年男人便带着两个捧着沉重木匣的仆人,突然从阴影里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蒙壮士留步,小人在此恭候多时了!”管事笑容可掬地拱手。
蒙汉浓眉一皱,脚步顿住,警惕地看着对方:“猗顿家的奴才?拦我作甚?”
“蒙壮士快人快语!”管事也不绕弯子,示意仆人将其中一个木匣“啪嗒”一声打开。夕阳的余晖洒落,匣内金光灿然,竟是满满一匣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饼!那耀眼的光芒,足以让任何见惯了钱财的商贾都血流加速。
管事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蒙壮士也听闻过吧,我家老爷是咱邯郸城的首富,老爷非常欣赏壮士天生神力,勇武过人,屈就在那小小的陈记工坊,做个护卫头目,实在是明珠暗投,大材小用啊!我家猗顿老爷为此惋惜,常常感叹,他最是敬重蒙壮士这样的豪杰!只要蒙壮士肯点头,离开陈默,转投我家老爷门下……”他指了指那匣耀眼的黄金,“这百金,只是蒙壮士的见面礼!日后荣华富贵,前程似锦,岂不比在陈默那里强上百倍?”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黄金在夕阳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两个猗顿家的仆从屏住呼吸,管事则胸有成竹地看着蒙汉,等待着预料中的惊喜和动摇。百金!这足以买下邯郸城繁华地段一座不小的宅院!谁能不动心?
蒙汉看着那匣黄金,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只有一种越来越沉的怒意,如同风暴在眼底积聚。他猛地抬头,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管事,声音如同闷雷炸响:“百金?买我蒙汉的脊梁骨?你当我蒙汉是背主求荣的猪狗?!”
管事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蒙壮士,话不能这么说……良禽择木而栖……”
“放p!”蒙汉一声暴喝,声震巷陌,他一步踏前,巨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吓得管事和仆人连连后退。他指着那匣黄金,又指向猗顿府邸的方向,声音洪亮,充满了鄙夷和怒火:“我蒙汉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恩义!懂信诺!仙人对我恩重如山!是我等再生父母,他待我如兄弟!信任我,将身家性命交于我手,我又岂可负他!”
蒙汉一掌推开眼前的金饼,“莫说百金,就是搬来金山银山,也休想让我蒙汉背弃先生!回去告诉猗顿老贼!少使这些下三滥的腌臜手段!有本事,让他自己来!老子等着他!”他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那匣黄金旁边,然后看也不看那面色惨白如纸的管事,撞开挡路的仆人,大步流星地朝工坊走去,背影如山岳般坚定。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通往工坊的僻静小路上,白仲刚刚清点完一批新到的药材,正独自往回走。他的步伐无声无息,如同夜色中的幽灵。同样的一幕上演了,只是气氛更加冰冷。猗顿的另一位心腹管事带着另一匣黄金,拦住了白仲的去路,谄媚的笑容在冰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白壮士,请留步!我家猗顿老爷久仰白壮士大才……”
白仲停下脚步,月光照亮了他半边冷硬的侧脸。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管事和那匣黄金,如同在看一堆碍路的石头。
“滚!”
管事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寒,但还是装着没听见继续硬着头皮游说:“……只要白壮士肯来,这百金只是小小意思。老爷说了,以白壮士的本事,掌管商队护卫大材小用,日后定有更大前程!陈默能给你的,我家老爷十倍予之!”
白仲沉默着。巷子里只剩下管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就在管事以为对方有所动摇,心中暗喜时,白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寒冷锐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对方心上:
“离了他,你们……”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连盐都煮不熟。”
说完,他再不看那管事一眼,如同绕过一块朽木般,径直从捧着黄金的仆人身边走过,身影迅速融入前方工坊投下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留下那管事僵在原地,捧着黄金的仆人手臂微微颤抖,脸上满是错愕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的羞辱感。冰冷的月光洒在那匣黄金上,反射的光芒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和黯淡。
猗顿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沉重的紫檀木几案上,那两匣被原封不动捧回的黄金,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像两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猗顿那张白胖的脸上。
派去的两个管事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将蒙汉那番怒斥和白仲那句冰冷的嘲讽,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当听到白仲那句“离了他,你们连盐都煮不熟”时,猗顿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白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那莽夫……不识抬举!还有那白仲……简直……简直狂妄至极!不知死活!”一个管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试图为主子挽回些颜面。
“滚!”猗顿猛地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两个管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遭了池鱼之殃。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猗顿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他死死盯着那两匣黄金,眼神变幻不定,从最初的狂怒、难以置信,到强烈的挫败,最后,竟慢慢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惊骇和茫然。
蒙汉的怒吼犹在耳边,白仲的讥讽如同冰锥刺骨。他们拒绝的,不仅仅是百金的诱惑,更是对他猗顿整个权势体系的轻蔑!更可怕的是,他们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蒙汉的忠义,源于陈默的“教他做人”;白仲的底气,在于只有陈默掌握着核心科技!
我祖传的制盐秘方,在他身旁竟像个新兵蛋子,雪花盐……那洁白如雪、毫无苦涩的盐,邯郸城从未有过!
驴肉火烧……那化腐朽为神奇、风靡全城的滋味,邯郸城从未有过!
草原商路……那能弄来匈奴良马、看似无用的毛驴的通路,邯郸城也从未有过!
这一切,难道……难道并非依靠工匠团体,并非依靠蒙汉、白仲这些“得力干将”……而是源于……陈默一人?!
这个念头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猗顿的脑海中!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收买官员诬告、重金挖角其“技术骨干”——都建立在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上:陈默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组织者,真正的价值在于他网罗的那些“奇才”。只要挖走那些人,陈默便成了无牙的老虎。
可现实给了他最无情的嘲弄!让他看清了近乎荒谬的真相:陈默本人,才是那个真正的“奇货”!所有的技术,所有的配方,所有点石成金的手段,都牢牢掌握在他一人手中!蒙汉、白仲,乃至那些工匠,不过是执行他意志的臂膀!离了他,这些臂膀再强壮,也失去了灵魂和方向!
“奇货可居……”猗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原来……原来真正的奇货……是他自己?!”他猛地想起那个从容应对、拿出契书的年轻人,想起那工坊里源源不断产出的雪花盐和酱驴肉,想起那络绎不绝的草原商队……这一切辉煌的背后,站着的,竟只有陈默一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猗顿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让他肥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精心编织的权势网络,他引以为傲的首富身份,在对方这种恐怖实力的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他花费重金收买官员,对方一张契书便轻松化解;他抛出百金挖角臂膀,对方却拥有着无可动摇的核心凝聚力!
看来,邯郸城首富的名号,要在自己这一代不保了。
想到这,猗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闷响,那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地瘫坐回他宽大的紫檀木榻上。
昂贵的锦缎坐垫深深陷了下去。他失神地望着烛火下那两匣依旧闪烁却已毫无意义的黄金,眼神空洞,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书房内烛影摇曳,将他瘫坐的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一个被彻底击败的、巨大的、可笑的影子。窗外,邯郸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关于“驴肉火烧”的议论,那是属于陈默时代的烙印。
深夜,月色清冷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青石板上,看着就让人凉爽几分,陈默在工坊深处的书房内,思索着什么。
蒙汉如同一尊门神,抱着膀子斜靠在书房门框上,粗犷的脸上犹自带着未消的余怒,瓮声瓮气地汇报:“仙人,金子,猗顿老贼派来的人,连人带匣子,全让我轰回去了!呸!想用那黄白之物买通俺老蒙?做梦!”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俺这条命,是先生给的!甭说百金,就是搬座金山来,也休想!”
白仲则静立在书案旁,身影几乎融入阴影之中。他并未言语,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冷峻的目光扫过陈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无声的回应,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显分量。
陈默坐在书案后,手指正轻轻拂过一卷摊开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陈旧竹简。竹简上,是吕不韦门客所著的《吕氏春秋》中关于“奇货可居”的论述片段。
烛光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了然一切的精光。猗顿的垂死挣扎,那收买官员的构陷,那百金挖角的拙劣伎俩,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激起涟漪,却早已在他深邃的算计之中。
“你们辛苦了。”陈默放下竹简,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猗顿此人,格局不过眼前三寸之地。见利忘义,以为世间万物皆可用金钱权势衡量。殊不知……”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忠勇的下属,最终落回那卷竹简之上,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猗顿的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世情、掌控全局的从容,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静待时机落子的深意。
他修长的手指在竹简那“奇货可居”四个古朴的篆字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如同清泉滴落幽潭,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奇货,终须善贾者识之,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烛火摇曳,映照着书简上古老的智慧,也映照着陈默眼中那深不可测的微光。窗外,邯郸城的繁华在夜色中起伏,而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铺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