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被夜色吞噬,众人早已睡意全无。
房间内,血腥与焦烟气息尚未散尽。蒙汗魁梧的身躯因剧痛微微佝偻,右肩胛处,那支通体乌黑、尾羽染血的箭矢狰狞地钉在皮肉之中,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牵动伤口,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污从他
黝黑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其余护卫亦是伤痕累累,或倚或坐,压抑的呻吟在死寂中更显沉重。
少年嬴政裹在毛毡里,纵使从小就被赵人欺凌,见惯了大场面。但面对因自己妄图独自反回赵国而引发的
小小的身体紧绷如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众人,死死盯着槐树方向那抹青衣人消失的黑暗,稚嫩的脸上是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封般的沉凝,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被陈默捕捉到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惊悸与冰冷恨意。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黑冰台的出现,如同在所有人头顶悬了一把无形的利剑,其寒意比这荒原的朔风更刺骨。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最终落在蒙汗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上。那箭矢通体乌沉,非金非木,箭头深深没入骨肉,寻常金疮药,怕是难有回天之力。
“仙人,蒙汉怕是撑不过去了,还请仙人务必护得公子政周全。”说罢,起身便要跪拜。
“蒙将军,且慢。”陈默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蹲下身扶起蒙汉,探手入怀——那动作在蒙汗等人看来,如同探入虚空芥子。
眨眼间,陈默从行囊中掏出了一瓶造型奇异、通体泛着神秘棕色的宝瓶,安慰蒙汉道,“蒙汉,将这个药水涂抹到伤口上,我保证你会康复。”
“仙药加持,将军定然无恙”,一个少年激动地喊道。
“仙人,此仙界药水唤作甚?”
“碘伏。”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陈默问道。
“禀仙人,小人名叫白仲,白起之子。”
“白起?”陈默听到这个名字吸了一口冷气。
“好小子,白起在长平之战重创赵国主力,坑杀赵卒40万人,你小子还敢来赵国,不怕被赵人俘去,生啖了么?”
“我身为秦人,自然不怕,我只怕杀敌太少,影响我建功立业。”
“果然虎父无犬子啊,小子,你去扯点布料,放入锅中炖煮,半柱香的时辰后,挑出,用火烤干。”
“仙人要做何用?”
“包扎蒙汉伤口,这样不容易感染。”
“感染是什么?”
“闭嘴,小子,你的话太多了,快去按我说的做。”
“诺。”
在蒙汗和护卫们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陈默动作迅捷而精准。他让蒙汉咬住一块木头,左手如铁钳般稳稳按住蒙汗因剧痛而颤抖的肩头,右手握住那支冰冷刺骨的乌黑箭杆,指节发力,猛地向外一拔!
“呃——!”蒙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几乎咬碎!一股粘稠发黑、带着腥甜异味的血箭随之飙射而出。
陈默毫不迟疑,先用煮开的温水冲洗了伤口几遍,接着拧开那宝瓶的瓶盖,倾倒在蒙汗肩胛前后那深可见骨、正汩汩冒着血的创口上,再用煮过的布条沾了点“仙药”,迅速包裹住蒙汉的伤口。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是蒙汗等人从未见过的、极其干净利落的。最用,再用更多的布条,一层层、一圈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将蒙汗宽阔的肩膀连同整个上臂紧紧包裹、固定,包扎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奇异的整洁与……神异。
陈默又取出一个通体泛着银光、薄如蝉翼的宝贝,丢给白仲。
“这个让蒙汉用水送服,一日两次,一次一片。”
“仙人,这又是什么仙家宝贝?”
“头孢,消炎用的。”
“我们不是已经把歹人消灭了吗?”白仲活脱脱是个话痨。
“白仲,不可无理,一切按照仙人吩咐去做便是了。”
“好了,天快亮了,大家继续睡,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陈默打了个哈欠,累了一夜的众人,沉沉睡去。
蒙汉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经过一个时辰的修整,他就感受到体内那肆虐的剧痛正被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驱散、抚平。
“仙……仙药!真乃仙药!”
他猛地抬头,望向陈默的目光中,之前的疑虑惊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崇敬,如同信徒仰望真神!“末将……末将这条命,是仙人再造之恩!末将万死难报!”
周围的护卫们目睹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更是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口中喃喃着“仙人慈悲”、“谢仙人救命”的敬畏之语。灶房内沉重的死寂,瞬间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一片敬畏的目光中,唯独少年嬴政,依旧沉默。他小小的身影裹在毛毡里,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到陈默面前。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如同投入了星火的寒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亲眼目睹“仙术”的震撼,有对陈默再次救命于危难的无言感激,更有一股在绝境中终于抓住唯一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仰着小脸,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陈默,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忽然,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刷”一声轻响!
少年政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贴身短匕!那匕首不过尺许,却锋刃雪亮,显然非凡品。在蒙汗惊骇欲呼、陈默目光微凝的瞬间,嬴政毫不犹豫地,用那锋利的匕刃在自己稚嫩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崩现!温热的血珠沿着掌纹滚落,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绽开几朵小小的、刺眼的红梅。
“公子!不可!”蒙汗失声惊呼,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陈默抬手止住。
嬴政恍若未闻,他小小的身体因疼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他伸出那只染血的小手,掌心向上,递到陈默面前。鲜血顺着他的指缝蜿蜒流下,滴答作响,在这死寂的灶房里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仙人!此前称汝为大哥,实数无奈。”少年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棱,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重量,“然政目睹仙人救我等于水火,救命之恩,天高地厚!嬴政身如飘萍,命悬一线,前有虎狼环伺,后有暗箭追魂!今日,嬴政斗胆愿以此血为盟,与仙人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不对,仙人长生不老,嬴政岂敢造次,但求他日若得存性命,必不负兄长今日恩义!兄长但有所命,嬴政此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陈默,里面燃烧着孤雏对唯一庇护的渴望与近乎疯狂的承诺:“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之!神人共戮之!永堕无间,不得轮回!”
少年的誓言,如同带着血气的惊雷,炸响在破败的灶房。那决绝的姿态,那以血明志的狠厉,那字字泣血的承诺,根本不像一个八岁稚子所能发出,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向唯一可能拯救自己的强大存在献上全部忠诚与未来的幼兽!
蒙汗和护卫们彻底呆住了,望着那染血的小手和少年苍白却执拗的脸,一股莫名的悲怆与震撼涌上心头。
陈默心中亦是剧震。他心想,这嬴政骂得亏没说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史书上记载你中年就去世了,这样算下来,我才只能活40年左右。
40年,我攒10年钱交首付买房,那时候还不一定还完房贷呢。
我最多跟你同富贵,可不想跟你共生死啊。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当他看着眼神亮得吓人的嬴政,看着他掌心那道深可见骨、兀自流淌着热血的伤口,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与将自己命运完全托付的决然……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哪里是结拜?分明是一个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的孤雏,在用生命和灵魂向他这位“仙人”乞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复仇的可能!
他思索片刻,迎着少年那双燃烧着孤焰的眼眸,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用行动做出了回应。他同样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那剑还是昨夜从倒毙护卫身边捡来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暗褐的血迹——毫不犹豫地,也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血口。
温热的鲜血涌出,带着腥甜气息。
陈默伸出那只同样染血的手掌,坚定地、有力地,握住了少年那只冰冷、颤抖、沾满鲜血的小手!
一大一小,两只染血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两股献血汇成一团,无声地落在地面,鲜血交融,不分彼此,滚烫的温度仿佛要灼穿冰冷的绝望。
在破败的灶房内,在摇曳的火光与浓重的血腥气中,在蒙汗等人屏息的注视下,紧紧相握!
“好!”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落地,“今日我陈默,与你嬴政,在这荒原废驿,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天地为证,日月共鉴!不求同生,但求共赴前路!孤雏结草,死生不负!”
“兄长!”少年嬴政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一种终于找到依靠的激动,他死死回握住陈默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地重复道:“孤雏结草,死生不负!”
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少年眼中那层冰冷的坚冰,无声地滑过他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小脸,砸落在两人紧紧交握、鲜血淋漓的手上。
数日后,邯郸城西,一处偏僻的闾巷深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陈旧木料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浑浊气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鳞次栉比,狭窄的巷道污水横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闹,几个穿着粗布、眼神麻木的妇人倚在门框上,木然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陈默、蒙汗、白仲和仅存的几名护卫,都换上了沾满尘土的粗布短褐,扮作贩夫走卒的模样。少年嬴政也被陈默用灰土涂脏了小脸,裹在一件宽大的旧袍子里,只露出一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
在一间相对“体面”些的土屋前——至少门板还算完整,没有太大的破洞——陈默停下了脚步。门扉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蒙汗上前一步,警惕地透过门缝向内张望了一眼,对嬴政微微点头。
嬴政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的光线比巷子里更加昏暗。简单的陈列之外,一个身材窈窕、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襦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肩微微耸动。
正在这时,那跪坐啜泣的女子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地、带着绝望的麻木转过了头。
正是赵姬!尽管粗布荆钗,满面泪痕,憔悴不堪,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宇间的风韵,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惊人美丽。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惊恐和无助,如同惊弓之鸟。
当她浑浊的泪眼,茫然地扫过门口这几个“粗鄙”的男人,最终,落在了那个被陈默挡在身后、抬起脏兮兮小脸的少年身上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姬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致!瞳孔剧烈地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她脸上的麻木和绝望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瞬间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
“政……政儿,真是我的政儿?!”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濒死天鹅的哀鸣,猛地撕裂了屋内的污浊空气!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不管不顾地冲向门口,一把抱住嬴政。
“政儿!我的政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娘以为……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天爷啊!”赵姬一把将嬴政那小小的身体死死搂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少年脏兮兮的头发和衣襟。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这数日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和刻骨思念,都在这失而复得的拥抱中宣泄出来!
少年嬴政僵硬的身体,在母亲滚烫的怀抱和汹涌的泪水冲击下,也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紧回抱着母亲,将小脸深深埋在那带着劣质脂粉和泪水的颈窝里,仿佛终于找到了漂泊无依后唯一温暖的港湾。
陈默和蒙汗静静地看着这母子相拥、悲喜交加的一幕,心头亦是百感交集。
良久,赵姬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她稍稍松开嬴政,双手颤抖地捧着儿子的小脸,用袖子拼命擦拭着他脸上的灰土,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嬴政任由母亲擦拭,目光却投向了陈默。
陈默会意,上前一步,对着惊魂未定的赵姬简单叮嘱了几句,就按照之前告诉嬴政的方案,带着蒙汉几人在附近寻个落脚点,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