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不是凡人。”

“刚才那股力量…是什么？”

清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剑锋，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凿进陈规濒临崩溃的意识。红鸢俯视着他，那双寒潭般的剑眸里，探究与审视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如同火山般汹涌的惊涛骇浪。

丹房内死寂得可怕。空气凝滞，连漂浮的尘埃都仿佛被无形的剑意冻结。李扒皮口吐白沫昏死在地的躯体，像一滩碍眼的烂肉，无声地诉说着金丹修士一念之间的生杀予夺。

陈规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七窍流出的血尚未干涸，在脸上凝结成暗红的痂，狼狈凄惨如濒死的野狗。红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他单薄的衣物，刺穿他孱弱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那点微弱的、刚刚被强行透支过的秘密。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暴露了！那神秘的天道运维终端暴露了！在这样一位翻手便可覆灭一城的恐怖存在面前，他这点微末秘密，简直比窗户纸还要脆弱！

怎么办？否认？狡辩？在一位剑心通明的金丹修士面前，任何谎言都如同阳光下肥皂泡般可笑。承认？那无异于将最大的弱点拱手送上，等待他的很可能是搜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冷汗混合着未干的血迹，沿着额角滑落。极致的恐惧下，陈规的大脑反而在剧痛和眩晕中强行榨取出一丝近乎本能的求生欲。他不能死！刚刚抓住一缕打破命运桎梏的光，绝不能就这样熄灭在这肮脏的角落！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涣散的目光对上红鸢那双不含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冰冷眸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和濒死的颤抖：

“…仙…仙长…饶…饶命…”纯粹的、蝼蚁面对天威时最本能的哀求。

红鸢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这反应并非源于怜悯，更像是对这种无意义的、属于凡俗蝼蚁的情绪表达的…不耐。她需要的不是求饶，是答案。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那悬停在陈规身前一尺的赤红靴尖，微微向前挪动了半寸。这微小的动作，却如同催命符，瞬间将笼罩在陈规身上的无形压力提升了十倍！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铁水，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连那破风箱般的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冰冷的剑意如同细密的针，刺入他残破的经脉，深入他枯竭的丹田，再次粗暴地扫过他心脉处那块“崭新”得刺眼的规则结构。探查的力量比刚才更加霸道、更加深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剖开的意志！

陈规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种探查下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被那恐怖的剑意彻底撕碎。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之际——

嗡！

胸前那枚沉寂下去、只余一丝温热的扳指（终端），在红鸢霸道剑意的刺激下，竟再次微微震颤起来！一层极其淡薄、淡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苍青色微光，如同应激反应般，自发地从扳指表面渗透出来，试图抵御那侵入体内的、带着毁灭性锋锐的剑意探查！

这光芒微弱如萤火，一闪即逝，瞬间就被红鸢那浩如烟海的恐怖剑意彻底淹没、湮灭。

但就在这微光闪现的刹那！

红鸢那双古井无波的剑眸之中，骤然爆发出两道刺目的精芒！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威压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

轰！

整个丹房猛地一震！角落堆积的废弃药渣瞬间化为齑粉！三座劣质丹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炉壁上的裂纹肉眼可见地蔓延！昏死在地的李扒皮被这股威压扫过，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口鼻中涌出更多的鲜血和白沫，气息更加微弱。

陈规首当其冲！他只感觉一座无形的万丈神山轰然砸落！眼前骤然一黑，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陷入了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

冰冷。

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陈规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浮，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躯体的存在。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疲惫和空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暖意，如同黑暗宇宙中的第一缕星光，悄然点亮。

这暖意温润柔和，带着磅礴的生机，缓缓注入他干涸撕裂的经脉，抚慰着他透支殆尽的灵魂本源。所过之处，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枯竭的丹田如同龟裂的大地迎来甘霖，贪婪地吮吸着这生命的琼浆。

【检测到持续高纯度生命能量（木属性）注入…】

【本体损伤修复中…精神力缓慢恢复…】

【经脉淤塞（丹毒/火毒）清理进度：15%…】

【警告：深层精神力透支及规则反噬（轻度）需时间自愈…】

【警告：本体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仍极度虚弱…】

冰冷的提示文字，如同遥远星空的信号，断断续续地在他意识深处闪烁。这一次，他勉强能“听”清了。

生命能量？木属性？是…那个红鸢？她没杀我？还…在救我？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陈规沉寂的意识中荡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为什么？她不是发现了终端的秘密吗？那种存在，怎么会对一个蝼蚁般的杂役施以援手？

疑惑如同藤蔓缠绕。但身体深处传来的、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却无比真实。那温润的生命能量不仅修复着他的损伤，甚至还在缓慢地、一丝丝地冲刷着他经脉中淤积多年的丹毒与火毒！虽然进度缓慢，但这感觉…就像是从污浊的泥沼中，一点点被拉向清澈的水面！

他贪婪地感受着这股暖流，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啜饮甘露。身体的知觉在缓慢复苏。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撬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雅的青色帐幔顶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取代了青木丹坊那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药渣味。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床褥，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棉被。

这是…哪里？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扫过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墙壁是未经雕琢的粗糙青石，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唯一的装饰是墙角一盆生机盎然的翠绿灵植，叶片肥厚，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修真宗门！一个念头瞬间击中陈规。这环境，这气息，绝非凡俗之地！是云霞宗？那个红鸢仙子所在的宗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少年面容清秀，眼神灵动，身上带着淡淡的、属于炼气期修士的灵力波动，大约在炼气二三层左右。

“咦？你醒了？”少年看到陈规睁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快步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香和草木清气的米粥，还有一小碟青翠欲滴、看起来像是某种灵植腌制的咸菜。

“感觉怎么样？红鸢师叔祖说你透支得厉害，差点就…啧啧。”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陈规，目光在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痂和破旧的粗麻衣上扫过，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这里是云霞宗外门杂役弟子房，我是负责这片的杂役管事，我叫林小乙。”少年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老成一些，“你运气真好，居然被红鸢师叔祖亲自带回来，还用了珍贵的‘青木回春丹’给你吊命。那可是筑基期前辈都眼馋的好东西！”

林小乙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看起来比他还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废人”，怎么会入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师叔祖的法眼？难道有什么特殊背景？

陈规喉咙干得冒烟，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渴了？喏，先喝点灵泉水润润喉。”林小乙从托盘里拿起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清澈见底、隐隐泛着一丝灵光的泉水，递到陈规嘴边。

清凉甘甜的泉水入喉，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陈规火烧火燎的喉咙和干涸的肺腑。他贪婪地吞咽着，几口下去，精神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

“谢…谢…”他嘶哑地道谢，声音依旧微弱。

“别急着谢。”林小乙收回碗，脸上的好奇褪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带着几分刻板的神情。“红鸢师叔祖交代了，你醒了就通知你一声。以后，你就是云霞宗外门的杂役弟子了。”

杂役弟子？陈规一愣。从丹奴…变成宗门的杂役弟子？听起来似乎是地位的提升？但看着林小乙那副神情，陈规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然，林小乙接下来的话，如同冷水浇头：

“不过，红鸢师叔祖也说了，你的‘漏灵体’资质太差，不堪造就，留在宗门已是破例。所以，你享受不到普通外门杂役弟子的月例灵石和基础功法。”

他顿了顿，看着陈规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茫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优越感的弧度：“你的任务，就是负责照料后山药田西北角那三亩‘枯石地’。每天挑够十缸‘寒潭水’浇灌，清理杂草碎石，若有半分差池…哼。”

林小乙没有说下去，但那声冷哼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他指了指托盘里的米粥和咸菜：“这是你今天的伙食。以后每天辰时、酉时，自己去外门膳堂领。记住，你只是个挂名的杂役，别把自己当回事，更别想着偷懒耍滑！否则…”他目光扫过陈规依旧虚弱的身体，意思很明显。

交代完，林小乙似乎觉得跟一个“废人”多说无益，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丢下一句：“对了，红鸢师叔祖还留了句话给你。”

陈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林小乙模仿着红鸢那清冷无波的语调，一字一顿道：“‘活着，才有价值。蚀心魔种未除之前，你若死了，便是浪费。’”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林小乙身上那股炼气修士的灵力波动。

房间里，只剩下陈规一人，以及那碗散发着热气的米粥。

活着，才有价值。

蚀心魔种未除之前，你若死了，便是浪费。

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陈规靠在床头，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但眼神却在短暂的迷茫后，迅速沉淀下来，变得幽深而冷静。

他明白了。

交易。一场以命为筹码的交易。

红鸢救他，不是出于善心，更不是看重他。而是因为，她身上那个恐怖的规则级BUG——“蚀心魔种”！她需要他！需要他那个能看见甚至干涉规则的神秘终端！

她不知道终端的具体情况，甚至可能将他误认为是某种特殊的、拥有诡异天赋的存在。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解决自身致命威胁的…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所以，她把他带回了云霞宗。不是收为弟子，不是给予庇护，而是…圈养！像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工具！

给他一个最低贱的杂役身份，断绝他获取宗门资源的途径，让他只能像最低等的牲畜一样挣扎求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着”。同时，将他置于宗门之内，置于她的掌控之下。

那句“活着才有价值”的警告，冰冷而赤裸。他的价值，只在于他对她解决“蚀心魔种”是否还有用。一旦无用，或者她找到了其他方法，那么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林小乙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刁难的任务安排，就是这“圈养”最直接的体现。枯石地？寒潭水？对一个身体刚刚从崩溃边缘拉回、依旧是漏灵体的“废人”而言，这无异于慢性自杀！这既是宗门底层对“关系户”的天然排斥，恐怕也隐含着红鸢某种冷酷的“观察”意味——想看看这个能在规则层面引起波动的“工具”，在极限压榨下，究竟能展现出多少“价值”。

愤怒吗？屈辱吗？

当然有！被当成工具、被随意摆布、被划定生死界限的愤怒和屈辱，如同毒火在心底灼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清醒。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暂时摆脱了青木丹坊那个地狱。

至少，他知道了自己“价值”所在——天道运维终端！

红鸢视他为工具，视他为解决自身麻烦的筹码。这很危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但这…何尝不是他的机会？

一个蝼蚁，想要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活下去，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需要什么？力量？资源？靠山？

终端给了他“看见”规则的能力，给了他“修复”BUG的潜力。但这潜力要转化为真正的力量，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去成长，去探索！

云霞宗外门杂役的身份，再低贱，也远比青木丹坊的丹奴安全！至少，在这里，李扒皮那种货色不敢随意打杀他！宗门庞大的体系，复杂的资源流转，就是他最好的掩护和机会！

枯石地？寒潭水？是刁难，也是磨砺！更是…无人打扰的僻静之地！正好用来恢复，用来研究终端，用来…变强！

至于红鸢的威胁？蚀心魔种？

陈规的眼底，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那个恐怖的高危BUG，终端现在确实无能为力。权限不足，工具没有，强行干涉就是找死。但…终端是可以升级的！贡献点是可以积累的！

红鸢需要他解决魔种，短期内不会让他死，反而会在他濒死时吊住他的命。这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也是他争取时间、猥琐发育的黄金窗口！

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利用这“工具”的身份，利用这云霞宗的环境，拼命地汲取一切能汲取的资源，疯狂地修复一切能修复的BUG，积累贡献点，提升权限，解锁更强的工具！

直到有一天…

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工具。

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和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丹剑修…

平等对话！

甚至…反过来，掌控这场交易的主动权！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陈规冰冷而清醒的心底疯狂燃烧起来。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米粥上。很普通的灵米熬制，里面只加了几片最低阶的益气草药叶子。但对于此刻极度虚弱的他而言，却是恢复体力的必需品。

他端起碗，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一个最冷静的战士补充着维系战斗力的口粮，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米粥温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微弱的灵气，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化作丝丝暖流，缓慢滋养着他破败的身体。

【检测到低阶灵性食物摄入…】

【能量转化中…】

【本体状态（虚弱）缓慢恢复…】

冰冷的提示在意识中闪过。

陈规放下空碗，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目光透过简陋的窗户，投向外面。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云霞宗外门，高低错落的石屋鳞次栉比，更远处，是笼罩在淡淡云雾中、气势恢宏的内门山峰轮廓。

一个全新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战场。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虚浮感传来，身体依旧酸软无力，但他咬着牙，扶着冰冷的石墙，顽强地站了起来。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熟悉环境，完成那个该死的“枯石地”任务。

第三步…他低头，看向胸前衣襟下，那枚紧贴着皮肤、只余一丝温热的扳指。

意念沉入。

【天道运维终端（残破）】

【当前权限：Lv.0(0/10)】

【贡献点：0(修复‘心脉节点·灵气溃散点’获得1点，执行紧急预案扣除5点)】

【可用工具：规则之锤（基础）、补天胶（基础）】

【状态：本体精神力透支恢复中（67%），规则反噬修复中…】

【警告：本体状态极度虚弱，强行使用工具有极高风险！】

0点贡献点。权限0级。

修复自身BUG获得的1点，为了救红鸢那一下，连本带利倒贴了5点！还透支了精神力，差点把自己玩死。

陈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开局，真是…地狱难度。

但，路就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推开房门，踉跄却坚定地走了出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单薄而倔强。